李自成抖落身上积雪，慢悠悠朝城下走去。
去年大明遭遇松山之败，洪承畴一举葬送十三万边军精锐，这消息对于义军而言，无异于天降甘霖。
崇祯指望洪承畴能击溃满清，抽调边军回转剿贼，而李自成最担心的同样也是边军抽身。
大明内部那些军头，比如号称拥兵二十万的左良玉，实际上也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从未被李自成放在眼里。
边军不一样，边军常年驻守边塞，战场厮杀如吃饭喝水一般常见。
如果边军真要回援腹地剿杀义军，那么不管是他李自成还是张献忠，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可现在边军没了……
崇祯手头上能用能战的军队已然屈指可数，最精锐的当属孙传庭部秦军。
李自成觉得，相比起官军，义军最大的优势在于义军可以承受无数次失败，拥有几乎无穷无尽的兵源。
而官军还能败几次？
甚至于李自成觉得，只要能击溃孙传庭的秦军，夺取潼关，他就敢兵出潼关，进兵山西，直扑京城！
然而张献忠跑了……
李自成很愤怒，当初张老贼被左良玉击败后来投奔他，罗汝才竟敢资助其五百精骑让张老贼率部而走，事后他也派人和张老贼联络。
按照约定，孙传庭部由他李自成对付，而张老贼突入徽庆，牵制左良玉等部兵马，最后目标是杀入湖北，攻入武昌，擒杀楚王朱华奎。
现在张老贼跑了，他若是进兵潼关，没准腹背受敌。
聚将鼓响，李自成部文臣武将陆续来到中军大帐。
宋献策，牛金星、顾君恩、李岩、刘宗敏、高一功、袁宗第、田见秀、刘芳亮、郝摇旗、红娘子……
文臣武将，济济一堂。
除了李自成本部外，还有前来合军的罗汝才，以及革左五营领袖马守应、贺一龙等等。
军帐内，挂着一块地图，李自成背着手，目光落在武昌、德安，及至黄州三块上面，最后看向九江、潼关……
片刻后，李自成转身坐在属于自己的主位上面，目光环视众将。
“左良玉拥兵二十万蹲在九江，孙传庭数万精兵驻守潼关，黄州还有个实力不弱的邓平，如今张献忠入蜀，咱们已然指望不上这老贼，放眼望去，四面皆敌，当如何应对？”
宋献策身为李自成帐下第一谋士，面对李自成垂问，自是当仁不让。
“去年，大元帅在朱仙镇大败左良玉，及至开封之战，左良玉都不敢出动一兵一卒，随后左良玉进入武昌问朱华奎要兵，要粮，最后在一无所得之余，大抢武昌百姓乃至漕粮盐舶，此贼说是官军，真要论起来比咱们义军还狠，值此乱世，左良玉拥兵二十万驻守九江，拥兵自重，观望自保的意图极其明显，臣以为，至少短时间内，左良玉不会有所动作。”
牛金星笑道:“军师此言不假，乱世之年，手头上的兵才是立足的根本，否则就凭左良玉这几年所作所为，崇祯早把左贼脑袋摘掉当夜壶了。”
李自成沉声道:“意思对左良玉不管不顾？”
宋献策道:“左良玉跟朱华奎有矛盾，若是我军攻打武昌，臣以为，左贼十有八九会不闻不问。”
“攻打武昌？”
宋献策道:“我军拥兵十余万，还有大量民夫仆妇，粮饷最多还能坚持三月，乱世立足，粮饷、兵源乃重中之重，如今豫、陕、鄂，三地拥有大量粮饷和兵源的地方首推一指的便是武昌，臣以为当下应力克武昌，宰了朱华奎，夺取楚王府财富，在武昌强征数万精壮后，立即挥兵陕西，择机与孙传庭决战！”
李自成冷笑:“大明王室多为贪财舍命的蠢货，有洛阳的朱常洵前车之鉴在，这朱华奎还不肯花银子提震士气，难不成以为武昌比洛阳还要坚固？”
宋献策呵呵道:“如此贪财，最后只能便宜大元帅。”
“黄州的邓平呢？”
宋献策脸色略显凝重，道:“此人不可等闲视之，将来恐怕会是大元帅之劲敌。”
刘宗敏没忍住，冷哼道:“邓平，鼠辈尔，他要真有本事，又岂会窝在黄州不肯动弹？又甘心受崇祯册封为安国公，既已封爵，便是朝廷鹰犬，本将愿率本部人马，杀入黄州，取邓平人头献与大元帅。”
宋献策摇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崇祯就算蠢，朝堂上的那些贪官也不会都是傻子，邓平所作所为，皆与叛逆一般无二，然而崇祯又是封爵又是赐土，满朝上下却没反对之声，说明什么？说明包括崇祯在内的整个朝廷都对邓平充满忌惮之心，这次邓平败张献忠，生擒张能奇后释放，崇祯安能不怒？可就算怒火冲天，朝廷也没下旨申饬，为何？是因为哪怕明知道邓平是逆贼，朝廷却不敢逼反邓平，只能选择视而不见。”
刘宗敏不服道:“崇祯不敢逼反邓平，是因为大元帅和张老贼还在，未必是邓小贼有多强。”
现在有关邓平的消息太多了，李自成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因为站在他的角度去看，邓平所为实在难以理解。
邓平若果真有传闻中的那么强悍，他为何不反？
难道是想自己和朝廷拼到两败俱伤，然后出来摘桃子？
“我听闻邓平在黄州大行土改之政，你说，要是本帅以后也以土改代替均田免赋如何？”
宋献策脸色不太好看，毕竟均田免赋的口号是他提出来，让李自成收拢民心的，当然，这也是权宜之计，而今看来，这土改确实要比均田免赋高明太多。
“邓平并未举旗，崇祯又将黄州给了邓平，这邓平才能安安逸逸在黄州施政，大元帅若要行此政，除非先有一块稳固地盘，并且杀到境内士绅胆寒，否则难有成效。”
李自成蹙眉道:“可邓平在黄州却是兵不血刃，被夺了土地的士绅地主固然怨声载道，却只能默默忍受。”
宋献策笑道:“黄州原本地广人稀，两州七县也用不了多少读书人治政，要是邓平拥有一省之地，我想他也未必敢轻言土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