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建军叼着烟卷,大马金刀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的脸非常白,眼睛非常大,眼大的人一般会浓眉,但牛建军的眉毛却很淡,淡到没有几根眉毛。
配合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滑稽。
王振华看见他就想笑,但是求人办事又不是笑的时候。
牛建军道,“王振华同志,只要你说一声我错了,当初掐死小黄鸭是错误的,我就给你写介绍信。”
说着,他翘起了二郎腿,嘴角勾起笑意,好像在说,爬出来吧,我给你姥爷自由。
王振华渴望自由,但也深知道,自由不能用妥协获取。
他摇摇头,“牛书记,我没有意识到错误,因为错的是他们,您为什么让我认错?”
空气突然安静,两个人彼此看着对方,淡眉大眼瞪着浓眉大眼。
良久,牛建军“噗呲”一笑,然后就是不停地笑,笑得前仰后合。
隔壁办公室的工作人员纷纷来到门口,不知道老牛同志笑什么。
王振华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不管牛建军笑什么,姥爷的介绍信应该没戏了。
此路不通,他打算请公安黄庆明帮忙协调,或者去区里找老曾书记。
这时,牛建军停住笑,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沉声道:“你看看。”
王振华接过文件,不由得瞪大双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文件上写道,四九城延庆区,小王村生产队的社员董大强同志,未成年孙女董小妮同志,前往贵地探亲,请予以关照。
末尾加盖着小王村的公章,红色圆形的印章就像一团火。
王振华有些懵,有了这份介绍信,马上就能带着姥爷和表妹离开小王村,只是,牛建军为什么帮忙?
他心中大喜,打开背包拿出两只四斤左右的野兔,“牛叔,山里的活物也不多,您拿回家尝尝。”
“不要,你自己吃。”牛建军打开抽屉,掏出热得快,笑着道,“俺家闺女在厂红电器厂。”
王振华一愣,明白了牛建军为什么帮他。
如果没有热得快,四九城就没有生产热得快的电器厂,牛建军的女儿也就没有这份工作。
他把介绍信装进口袋,反锁办公室门,掏出一封举报信。
“牛叔,我举报小王村生产队的队长毛彬,一告他利用职务之便,侵占集体的玉米。”
“二告他以开介绍信为由,向我勒索洋葱、米饭、大豆油、步枪子弹等大量财物。”
“三告他滥用私刑,带人闯进我姥爷家,将我姥爷五花大绑,他们不是执法人员,没有权利执法。”
一口气说完毛彬的三大罪状,王振华把举报信放在牛建军面前。
牛建军一阵头疼,不看桌子上的举报信,直接看着王振华的脸。
他在基层干了一辈子,没有人比他更懂基层,哪个村长不偷集体的粮食?
这是公开的秘密,只凭这一条就能送毛彬坐牢,更不用说敲诈勒索和私设公堂。
同时,他十分纠结,毛彬有工作能力,是他的得力助手。
王振华轻笑一声,“如果你没时间处理,我就去区里举报,我就去区公安局找黄庆明同志举报。”
此言一出,牛建军又是头疼,急切道,“我有时间,你让我想想。”
他知道区里的老曾看重王振华,老曾的两个儿子跟他的闺女一样,都在四九城小电器厂生产热得快。
王振华是发明热得快的人,老曾肯定给王振华几分面子。
黄庆明更不必说,他是王振华的忘年交,这两人称兄道弟,好到能穿一条裤子。
良久,牛建军轻笑一声,“振华,你也给我写个介绍信,介绍我的小儿子去小电器厂做工。”
王振华急忙摇头,“谢谢你看得起我。就算热得快是我发明,我也无权推荐别人进‘热得快’工厂。”
“你别激动,嘿嘿。”牛建军笑着道,“我不是让你推荐正式工,而是临时工。”
王振华再次摇头,临时工也不好当,并不是谁都能进厂当临时工。
“牛叔,你让我写,我就写,但我不保证一定有用。”王振华补充道。
“你是发明家,又是大学生,电器厂应该给你两分面子。”牛建军大喜,马上提笔写推荐信。
写完,他把推荐信交给王振华过目。
王振华仔细看了两遍,提笔在末尾签上名字,再用印泥盖上指纹。
两人聊了很久,牛建军坚决不要两只野兔,还摆出了糖衣炮弹的理论。
王振华只能作罢,走出康庄公社的办公大院,站在一个十字路口。
向北走不远就是延庆区,可以见到日思夜想的老妈、弟弟和妹妹,他们的日子应该也难。
从这向南走就是小王村生产队,姥爷和表妹还在村里等他的消息。
“唉!”王振华轻叹一声,大步流星走向小王村,实在不放心姥爷和表妹。
与此同时,牛建军马上安排秘书去延庆区公安局,请局里突击检查毛彬家。
同时,他又召集公社的同志们开会,研究王振华递上来的举报信。
小王村,董家旁边的小路上,毛彬的两个儿子在路上玩耍。
表面是玩耍,实际上是监视董家,防止王振华带着董大强爷孙逃跑。
王振华回到小王村,见到毛家的两个小崽子,就猜到了毛彬的心思。
介绍信就在身上,之前恨不得马上就走,现在倒是不着急了。
天塌下来也得先处理两只野兔。
片刻后,王振华在院子里处理野兔,姥爷和表妹一边流口水,一边给他打杂。
董大强道,“你的运气真好,山林都快被大家踏平了,野味也被抓得差不多了。”
王振华点点头,山里到处是组团打猎的人,猎物没有猎人多。
他见到因为争抢陷阱里的野鸡,两队人马打得头破血流,那场面让人不忍直视。
董大强又道,“振华啊,我在这里活了一辈子,真舍不得离开。”
王振华轻笑一声,“姥爷,寻找更好的生存环境是人类的天性,从原始社会开始就是这样。”
他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复杂,补充道,“等小王村的生存环境变好了,你可以随时回来。”
一个小时后,爷俩在院子里生火,烤肉的香味和油香味从火苗里窜出。
毛彬的两个儿子马上跑到董家,九岁的毛大健伸手就抢烧烤架上的兔肉。
“滚!”王振华揪住他的领子,直接将他拎起来。
董大强马上控制毛二建,哇的一声,毛二建被馋哭。
毛彬两口子和街坊邻居听到动静,纷纷出门来到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