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坊市。
白日为坊，夜里为市。
何市？
买卖修行之用度的人间鬼市。
陈浊身形不显，隐于暗处角落里确认了柳霖几人等并未出事，便也再无担忧。
红尘客栈里的老板娘虽然生性贪财又洁癖，诸般毛病多的让人发指。
可在此般妖魔鬼怪济济一堂的地域里，却也难得算是个有些操守之人。
无它。
收了财货，是真办事。
轻淡而无有丝毫异样情绪的视线从不远处几人身上一扫而过，将其诸般特征印在心里。
陈浊转身，朝更深处走去。
夜幕渐升，浊雾从地下徐徐而生，将一切都隐于朦胧，见不真切。
片刻后。
他的身形便已然消失在一片浓云当中。
......
此时正值大日西落，天际之上一片金霞彩雾，在赤日暖阳的照射下显露出一层层绚烂光晕。
而这般美景，却被骤然划过长空的一道素洁虹光打破，搅成一团乱云，不复方才之景。
定睛细察，就可发现那道虹光正是一艘代步用的上品法器：【太素云舟】。
浩荡真炁激荡起一层薄薄的灵光笼罩在整个云舟之上，使得外界无论罡风如何凌冽，内里都安稳若山、八风不动。
素还真站立在甲板边缘，目光朝身后遥遥而望。
急速遁形的云舟将四方景致拉成一片模糊光影，不知相距几多距离的遥远地面坊市，此刻只成了她眼中一个漆黑的小点
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还真，莫要看了！”
“我离去时已经打听过，那五脏观不过一不入流的微末小修势力，说其是旁门左道，都有些侮辱人。”
“看似占据了一方地域，笼络了几多凡人，声势浩大。”
“可内里满打满算，真正入了练炁的修士，却也不超过五人，且也都是些修行下品练炁术的一二层修士。”
“便是那所谓的观主，亦也不过是练炁六层的修为，上不了台面。”
其身后，中年女子的身形缓缓走出。
许是终于将这位倔毛驴性子一般的小姐脾气捋顺，可以启程赶路，不至于错过了天大的机缘。
她的脸上便也难得多了几分轻松笑意，言语宽慰道：
“纵然那妖道因为有一手炼丹的手艺，因此和某位筑基有些关联，可若那小子听从还真你的安排，拜入负岳山中修行。”
“不过一小小道外散人罢了，必不敢造次。”
“这下子，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梅姨，你又在自作主张了。”
也不曾回身，凭栏而望的少女如此一语。
只是心中，却已然是摇头不止。
更是将中年女子的心思想法，看了个通透。
负岳山是何之地？
不入正途，外道体修之所。
只一味打熬筋骨，不修神通，不明诸道。
终其一生，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得个仙门护法，外道罗汉的成就，仅此而已。
得不了长生，更与大道无缘。
若换了常人也罢，终是个修行门路。
可对于陈浊——
那个为了修行，哪怕豁出性命也要带大家逃出凌霄的少年，又岂会甘心如此？
梅姨的算盘打的响亮。
可终究是骨子里的傲慢作祟，一厢情愿罢了。
只是想着这般事情的同时，素还真的脑海中似也浮想出陈浊见到那般可拜入山门信物之时的疑惑、不解、羞恼之类种种神色。
忽而展颜一笑。
褪去了伪装的面容，如若冰山寒川之上的雪莲绽放，圣洁而高雅，惊艳了此方的世界。
“希望再见时，你依旧是此般少年模样，不曾有改。”
心中思绪一闪，诸多杂念被斩去的同时，笑意敛去。
之前的种种经历如同一场幻梦被藏在心底，成为一段值得回味的经历，但也仅仅如此。
不入修行，皆成虚妄。
“梅姨。”
她轻唤一声。
“同我讲讲，此番同我竞争的又有哪些人。”
中年女子闻声顿时一喜，露出惊诧之色。
暗道自家小姐终于开窍了。
对于生命漫长的修行者而言，一时患难与共的情愫又能算的了什么？
纵然再刻骨铭心的记忆，都会在光阴的消磨下渐渐变淡，最终消失不见。
也就是她还小，等到真正踏入修行之路，成就上真之后。
回过头来再看这段时间的经历，便会觉得十分幼稚可笑。
“还真，此番前往那处秘地祝贺那位上真成功开辟洞天，恭贺我太素仙门又多一位元神真人的存在很多。”
“但大多数，也不过是去凑个热闹，走个过场。”
“唯一值得注意的，便是天元南宫家的南宫婉，中天许家的许轻流......”
声音淡淡。
随着虹光越飘越远。
只在天际留下一道长长的尾焰，耀眼夺目。
......
坊市深处。
重楼隐于雾中，隐隐绰绰不见真貌。
宽阔的大道之上听不见丝毫叫卖之声，唯可见鬼影重重。
街角，一方门可罗雀的小店。
一个着一身灰扑扑衣袍，头戴金蟾面具的男子躺在内里摇椅之上，昏昏欲睡。
他的名号就叫做金蟾，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并不重要。
表面上，他是此间店铺的主人，经营诸般法器、丹药、灵材的高价出售与低价回购。
但在暗地里，他还有一重身份，杀生楼在此地一间分楼的楼主。
人世间总有一个说法：天上白玉京，五城十二楼。
有没有白玉京这般神仙居所不知道，但这十二楼却有其实。
不同于上宗仙门、魔道诸宗，这十二楼是无比神秘的存在，他们的痕迹遍布神州，甚至整个南荒。
只要有修士存在的地方，便有他们的身影。
杀生楼，便为其中之一。
无问因果，循利杀生！
这便是他们存世的宗旨。
不过无相域显然不是个杀手买卖好做的地方，为了维持生计，有个副业也就理所应当。
正当金蟾又在为今日惨淡的生意连连叹气不已时，门口骨铃摇晃。
一道身影推门而入。
很年轻，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很有精神，是个做他这行的好人才。
这是他的第二印象。
“啪。”
一双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按在金蟾面前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