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离开的那个傍晚,法蒂玛本来没想过离开的事。那会儿她刚刚从酒吧里落荒而逃,那里挤满了人。在她跑出来以前,一个叫汤姆·布泽利斯的打手在嚷嚷着索要他那杯在二十分钟前就该上桌的泰摩拉葡萄酒;三个玩“达利克之骨”游戏的工人要她帮忙找掉在地上的骰子;一个女人想拽住她,问她关于神和老鼠的精神同一性有什么看法;厨子把调料加错了,往粥里倒了半瓶阿玛赛克,正在怒吼谁换走了他酱油瓶……她落荒而逃,冲到酒馆外面。两条街外教堂播放着赞歌,唱的是“怜悯是盐,救赎是蜜,圣者的遗骨永不……”
我没听过这首东西。法蒂玛有一搭没一搭想着,不对,我可能听过,听过两次,或者一次,最近一次可能就在几个礼拜前。法蒂玛心不在焉的踢着脚下的石子,圣冠穹顶那从来没放过这种东西,指不定是底巢人口口相传出来的赞歌。
街对面有两个男孩正抱在一起,他们之前准是在打兴奋剂,法蒂玛能看见他们脚下落地的针管和包装。至于打完兴奋剂后他们想干什么,说不准帝皇都不知道。同志,法蒂玛想着这个词,神皇啊,这个词可有些年头了,她想,说不准比圣莫瑞甘还要老。
然后,事情就突然发生了。可能在发生之前有些预兆——她听见钟响了,嘴里有鲜血、酒和兴奋的化学气味,她的汗毛竖了起来——但她没有察觉。突然间,她听见了细微的呻吟,来自街对面抱在一起的两个男孩。其中一个倒下了,他的鲜血在地上流淌。另一个人——几乎已经不像人了,缓缓站起来,他的脸皮被自己撕下一半,新生的皮肤正泛着粉紫色,当那个男人张嘴时,法蒂玛能看见变种人的獠牙。
她没有立刻作出反应。神皇啊,看看他,法蒂玛心想。他的脖子上还扎着针管,兴奋剂,毫无疑问。她能听见钟声,酒精和兴奋剂的味道越来越浓,夹杂着血的甜香。那个没脸皮的人穿过街道向她走来,步伐越来越快,他的手里拎着一把刀。
教堂的歌声仍然在她耳畔响起,怜悯是盐,救赎是蜜。该死,她想,我知道我什么时候听过这首东西了。
下意识的,法蒂玛拔出腰带上的锯齿短刀,闪电般向前掷出。刀锋没入胸口,她听见那个人垂死的呼吸,空气混入鲜血的气泡,那疯子还在冲锋。好像刚刚被切断气管的根本不是他。法蒂玛侧身躲过,她的脑子里全是教堂的钟和歌,每一个动作都是下意识的反应。
双圣之遗……
她抬脚踢在那人的膝弯。他跪了下来。膝盖触地的闷响。
莫瑞甘撒播灰烬……
她抓住那人插在脖子上的针管,在他的颈静脉里胡乱搅动;然后是后颈,用手肘猛击后颈,骨骼断裂的声音像是又一声钟鸣。她从那疯子胸口拔出短刀。
帕苏朗,圣帕苏朗与新生时刻……
法蒂玛横刀割喉,把那颗脑袋扯了下来。
歌声停止了,钟声停止了,法蒂玛喘息着。看着泛着粉紫色的鲜血从断头里流出来。她把脑袋丢在地上。路人们的目光指向这一摊狼藉,一些人从酒馆里走了出来。没有人感到惊讶。法蒂玛喘息着,该死的,我知道上次听见这首歌是什么时候了,她想。那是半个月前,街对面那间住着孩子的蜗居烧起来的时候,那个父亲在自家门口对着自己脑袋开枪的前一天。
她大步走进酒吧,鲁弗金老板正在吧台后面擦着杯子。看见她进来,老板抬起目光。
“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带着枪。”变种人老板说,“就是为了这种事情。”
“我不干了。”法蒂玛说,老板的眼睛眯了起来,“把我的枪给我,我不干了。”
老板看起来不太高兴。但可以理解。
“那你就没有这周的工资了。”
“随便吧。”法蒂玛说,她不关心钱和兴奋剂的问题,她只想离开这里,“让我走开就行。”
“你总得习惯这种事。”鲁弗金说,“每天都有,或者每周,这里每个人都磕兴奋剂,你躲不过的。”
“我不管。”法蒂玛说,她不想废话,她没法看着门口那摊血——那摊血!它甚至还带着粉紫色,就像是恶魔的颜色,“到此结束了,把我的东西给我。”
但还是从柜台底下翻出了她带来的东西——放在黑色小包里的自动手枪,沉甸甸的一块铁。
“行吧,但你总会习惯的。”鲁弗金说,“坦率的说,你是我这阵子见过瘾最大的一个。这种事迟早落到我们头上。但你一定要多看看的话——”他把小包隔着柜台递给法蒂玛,“祝你好运。”
法蒂玛一把接过自己的包,向外走去。在经过那具尸体时候,她弯下腰,捡起小刀,从尸体的皮衣上摸出那个那人生前的皮夹。她没有数皮夹里有多少钱,只是把那东西塞进自己的包里。两个皮夹叠在一起,鼓鼓囊囊的。她拎着包,走向黑水之井的第一层环墙,决心离那该死的教堂越远越好。歌声已经不再唱了,但在她脑子里的某一个地方,那该死的赞歌还在反复回荡。怜悯是盐,救赎是蜜。怜悯是盐,救赎是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