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M42.095这一年年底的一天,法蒂玛打了一针镇静剂,正缩在收容所墙角的床上侧身睡觉。镇静剂的效果其实已经过了,只是她还不太想起来。同屋的大概还有十几个打了镇定剂的流浪汉和瘾君子,柯洛在楼上,看着炖汤大锅。兴奋剂的味道突然传进法蒂玛的鼻腔,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刚好看见人们把那个女孩儿推进来。第一眼看见躺在病床上的人时,法蒂玛觉得自己肯定是眼花了:她从来没有在一个人体表看见那么多兴奋剂的痕迹,那个躺在床上的家伙——看样子还是孩子——的半个身子都泛着紫色的光。她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个事,只是呆呆地维持着侧躺的姿势,柯洛从二楼冲了下来,看见床上的人形,没忍住骂了一句娘。
“什么鬼——”
法蒂玛掀开被子一骨碌爬起来,在模糊的视线中,床上的人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人形的紫色火焰。这就像是在兴奋剂池子里游了个来回,法蒂玛想,她又眨了眨眼睛,让视野加速清晰。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当她真的看清楚床上那个人形时候,还是下意识的嘟囔了声“王座啊”。床上的人形属于一个小女孩,看体型刚过十岁,浑身大半的皮肤都溃烂不已。王座啊,法蒂玛在心里默默感慨,她简直像个信瘟疫邪神的邪教徒,她的脸——看看她的脸!那张脸上已经不剩什么好肉了。五官相互熔在一起,眼窝和其中的眼球都消失了,只有一个鼻孔和嘴及周边区域还保持着形状。
“帮派——海登-艾利斯兄弟那群混账玩意儿干的。”送女孩儿来这边的人说,“他们把这女孩儿从旧工厂那儿拖走,泡在兴奋剂和机油里。等我们发现时候,事情就这样了。”说话人的目光来回在法蒂玛和柯洛脸上晃悠,“这女孩儿还有救吗?能救回来吗?”
法蒂玛没有立刻回答,旧工厂,哦,她想,旧工厂,她明白了,是那个女孩儿。叫特蕾莎,或者叫克雷萨,她也不记得具体叫什么名字,特蕾莎——就权当是特蕾莎吧,她是个孤儿,双亲都嗑药死了好几年了。这不意外,黑水之井里哪儿都是孤儿。真正让特蕾莎和其他孤儿区分出来的是她的住所,特蕾莎在旧工厂的角落里搭她的窝棚,她从其他地方收集木头和旧铁皮做围墙,从扔掉的油漆桶里刮下油漆。然后在铁皮上画画。法蒂玛曾经在路过窝棚时候远远看过,那时候,特蕾莎正站在几块垒起来的砖石上画太阳,铁皮上五颜六色的油漆写了大大的单词,“特蕾莎(或者克雷萨)的家”。
她一个激灵,突然反应了过来。送小女孩来的人还在等着他们回答。她抬起头,柯洛躲开了那个人的目光,所以那道目光转而指向她。
“这女孩儿能活吗?”那人问。
“或许能。”法蒂玛说。
送女孩来的人走了。法蒂玛低头看向那个叫特蕾莎的女孩儿。女孩儿状态还算良好的嘴唇正在随着微弱的呼吸一张一合。兴奋剂,她想,又是兴奋剂。
“来吧,我们得把她身上的兴奋剂洗干净。”柯洛说。
……
他们用盐水和清洗女孩溃烂的皮肤,然后用廉价的抗生素覆盖大片的溃烂。法蒂玛为那女孩儿注射了镇静剂,让她不会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痛苦——尽管痛苦总会在之后到来。完成之后,他们将女孩儿安置在床上。等待着第二天换药的时候。第二天,那个女孩儿还活着,尽管法蒂玛需要将纱布从她的皮肤上撕下来。女孩儿的皮肤无处下针,于是他们喂她口服大剂量的激素维持心跳。到了第三天,特蕾莎醒来了,她没有叫,没有在痛苦中哭泣。但法蒂玛依然能看出她的痛苦,修女立刻将镇静剂灌入她的喉咙,让这女孩儿的意识进入睡眠中逃避。
时间继续向前,第三天,第五天,一周。法蒂玛切开女孩儿的皮肤,在血管的深处设置留置针。女孩儿的心脏始终不曾停止跳动。柯洛惊叹于这条生命的强大,即使是帮派最好的打手也很难从这样的伤势之下存活一天。但特蕾莎能醒来,甚至能说话,尽管她从未抱怨这具残躯的剧痛——只有一次,她问法蒂玛她还要多久能好起来,她在窝棚门板上的画还没画完,她想早点回去看看。
法蒂玛一时语塞,没等她想出来回答,小女孩儿就笑了。没关系的,她说,姐姐觉得怎么做好就怎么做,她会乖乖听话的。
她太小了,她不明白,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没关系”的。
一件也没有。
当天晚上,法蒂玛搬了把椅子坐在小姑娘床旁边。看着特蕾莎在镇静剂带来的梦境里一呼一吸。她不是医疗修女,但每一个战斗修女都知道伤口处理的基本常识。特蕾莎的伤势并非不可治愈,无论在神圣泰拉还是奥菲利亚四号,针对皮肤溃烂的都有统一的解法:清除溃烂,清洁创口,消除感染。这一切的前提是清除溃烂——溃烂就像是恶魔的巢穴,只要存在,就会一刻不停的向整个星球释放腐化——在医学上,则是释放病菌。这是个简单易懂的逻辑,连星界军的文盲都能理解。特蕾莎身上的溃烂几乎占据了全身皮肤的70%,如果在圣冠穹顶,这一切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医疗修会会用人造皮肤替代所有溃烂的部分,让这具身体崭新如初。
但这里是黑水之井,这里没有人造皮肤和相关的手术设备,特蕾莎的溃烂无法清除。
柯洛从楼上缓缓走来,拿着炖汤和粥,法蒂玛接过滚烫的肉汤,继续盯着床上的小女孩,白色的烟气袅袅升起,让她面前的一切陷入模糊之中。
“她会好起来吗?”柯洛问。
“她会的。”沉默了很久,法蒂玛说,“当星炬熄灭,恐惧之眼不复存在。”
......
M41.083年,圣者莫瑞甘于后世的三圣毒沼地区毁灭了恶魔纳克拉维。在物理躯体开始崩解的时刻,恶魔咆哮着发誓它将再度归来。圣者莫瑞甘则如此回答了恶魔的嘶吼:
“当星炬熄灭,恐惧之眼不复存在;”莫瑞甘说,“当泰伦的浪潮淹没银河,恒星如同花朵般凋零;当这个宇宙陷入热寂,在热寂之中,文明重获新生。到那时,你将会再度归来,然后再一次被放逐。”
这就是答案,这就是特蕾莎的结局。法蒂玛心知肚明,他们所作的一切只是在延缓那一刻到来。时间继续向前,一天又一天,她看着特蕾莎的状态日渐下滑,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越来越快,血压和血糖一日比一日更低。镇静剂换成了吗啡,又从吗啡换成盐酸羟佧酮。她等待着,等待着不可避免的结局。
在M42.095的最后一天,特蕾莎进入了多器官衰竭的最后阶段。法蒂玛在那一天尝试了一切。她自然不可能为这个女孩更换全身的皮肤,但来自战斗修女会的很多东西能够短暂将人从死亡线上拉回。她动用了罪人之血,那是她从圣冠穹顶一直带在身上的。为赎罪引擎驾驶员采取的吊命激素,足以令一个凡人硬吃三枪爆弹不死。
当太阳沉下腐根区的地平线时,特蕾莎再次醒了过来。她没有双眼,无从得知自己的状态。“我想回家。”她说,“家里有一只小鸟,太久不回去,它会饿死的。”法蒂玛没有回答,于是她笑了笑,又继续往下说:“我别担心,姐姐,我的病好了,今天不痛了。”
特蕾莎没能把话说完,在最后一个单词从小女孩口中出来之前,她就再一次陷入了沉睡。法蒂玛靠在椅背上沉默地凝视着她,即使在小女孩说话时,修女都自始至终面无表情。她的双手无意识地把玩着针剂,兴奋剂,当然,一针来自机仆安息所,如假包换的兴奋剂,特蕾莎当然不会痛,一针恶魔的药剂能让凡人忽略链锯撕碎身体的痛楚。而代价则是更甚一分的残破。法蒂玛在手中把玩着另一针兴奋剂,她还能为这姑娘做最后一件事——让死亡的痛苦消散殆尽的一件事。
“当星炬熄灭,恐惧之眼不复存在。”法蒂玛轻轻说道。
她把兴奋剂扎进小女孩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