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脆响,一只白皙的手掌稳稳抓住了严复持刀的手腕。
这只手掌看似轻飘飘的软绵无力,轻若无物。
然而任凭严复如何奋力挣扎,都无法撼动其分毫。
能如此轻易地钳制住一个普通人,这份力量,至少是四脉正境以上的强者才能拥有。
严复定睛一看,来人竟是一个自己全然陌生的俊逸少年。
以严复卓越的智商稍一思索。
就知道这位少年必然就是被王大风不停挂在嘴边,彻底搅动千户寨风云的李先生了。
严复的表情放松下来,手上持刀的力道也泄了下去,赧然道:
“不知李先生到来,贸然挥刀冲撞了公子……”
“无妨。”
少年轻轻松开了严复的手腕,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愠色,反而带着几分玩味,对严复笑道:
“大风担心你,特地让我来瞧瞧。不过,我只许大家进小树林上茅厕,严老哥你大张旗鼓地拎着杀猪刀,不是来拉屎的吧?”
严复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挺直身躯,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
“李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可以。”
五年与世隔绝,重获自由的严复对千户寨的一草一木依旧了如指掌。
他侧身引路,两人并肩而行,转瞬便来到了一处树林外的静谧之地。
两人停下脚步,严复紧紧地盯着李靖,似乎想通过目光把李靖看透。
李靖对这审视的目光浑不在意,语气淡然道:
“严老哥若有话要说,此刻但讲无妨。”
“李先生,你大祸临头了!”严复语出惊人。
“哦?愿闻其详。”
李靖面上依旧挂着微笑,那模样不似在听告诫,反倒像在聆听邻村的趣闻。
“唉!”严复长叹了一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李先生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很得意?”
“论谋略,论心智,你能鼓动八姑上台竞选寨主,教她说出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轻轻松松获取民意。
压倒王老虎,煽动全村百姓站在你身后,压制猎队,让你从容施为,借助村民大会,重开司法衙门。
组织村民公审,做下处死王老虎和王鳏夫这样的大事!如此一来,全村人都是你的共犯,即便事后当涂县的惊雁门追查,这也是板上钉钉的民心所向,合情合理。”
“高瞻远瞩,运筹帷幄,你担得起一句雄韬伟略!”
“论胆识,论武艺,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面对猎队数十名勇猛暴徒,毫无惧色,据理力争。
以不足弱冠之龄,撼动一村寨主之位,此等壮举,前无古人!王癞子暂且不论,王老虎也算是武艺高强之辈。
在你手下亦无还手之力,我看你尚且年幼,不足十五吧?如此武功,如此修为,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少年英才,威武不屈,你担得起一句侠肝义胆!”
李靖没想到一个刚被释放的奴隶竟对自己有如此高的评价,哭笑不得地摆摆手:
“李靖当不得严老哥如此夸赞。”
“你别笑!我这些话句句发自肺腑,李先生你完全当得!”
严复愤愤道:
“就因为你当得,我才要直言相告!你的问题就是太年轻了!你年幼无知,不懂人心的险恶!
你高估了村民的力量,却低估了猎队那帮人的手段!”
“你讲规则,人家不跟你讲规则,你讲道义,人家不认你的道义!”
“我刚才在广场上未见村里的几位头面人物,我担心王守仁正在暗中串联他们。其中一位王师爷掌管村里的刑名。
掌握着村里作奸犯科的黑名单,那些三教九流之辈虽不善正面拼杀,但跟在猎队后面助威造势、煽风点火却是一把好手!
另一位吴族老是吴氏宗族的话事人,他的话在族里一言九鼎。吴氏宗族在千户寨威望极高,深得民心。
若吴族老被王守仁说服,彻底倒向猎队,很多乡民也会陷入观望。
再加上王守仁代表的猎队集团,连同家属足有上百人。若这些人联合起来,李先生你煽动的那些底层百姓,又能怎的?
面对一个王鳏夫、一个王老虎,他们会支持你,但若面对一个强大的武装暴力团体。
他们不落井下石已是善良,甚至大部分人临阵倒戈,也在情理之中!”
严复越说气势越弱:
“更何况,对当涂县的县尊掌门而言,所谓的民主自治,其中的‘民’,乃是地主、贵族、宗门门人。
是王守仁那帮人,而非底层百姓。李先生可知,穷苦人在当官的老爷眼中,根本不算人。既然不算人,他们选举出的寨主,还能作数吗?”
严复几乎泫然欲泣:
“你是外来人,身上肯定有外界路引,又有武艺傍身,事急有变,大可一走了之。
我被王守仁囚禁虐待五年有余,深知这畜生睚眦必报,残暴酷戾,若他掌控村里大权,绝不会放过今日被你鼓动的村民。
李先生虽是好心,但若真到那一步,被你鼓动的乡民又该如何自处?”
李靖终于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但依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慌张。
他的表情之所以变得严肃,是因为严复真心实意的剖白赢得了他的尊重。
李靖对严复的称呼也因此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么,严大哥,你希望我怎么做?”
严复举起手中的杀猪刀:
“李先生随我一同前去,到林子里将那几个串联的带头人全部解决掉,那三人皆是四脉正境的修为。
若咱俩侥幸不死,千户寨的百姓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之后咱们徐徐图之,待你和刘寨主站稳脚跟之后。
将猎队、宗族这些势力分而化之,逐步收入麾下!”
“王大哥言之有理!”李靖点了点头道:“不过我不想去。”
“那我们赶紧过去,速战速决,别让他们商量出对策……”
严复拉着李靖的衣袖就要转身出发,却又猛地回头冷冷道:
“李先生,你刚才说什么?”
李靖站在原地未动,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
“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我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