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湾,朝阳初升。
甄皓仁再度给那老妇一些跑腿钱,让她叫来章修文。
但盏茶功夫后,来人却不是章修文,而是一个蝎子辫渔民少女。
章五娘是划着另一艘乌蓬,靠到甄皓仁船边的,她穿着颇多补丁的麻布衣裳、隐约可见夹层里是柳絮碎布条等物,算是底层老百姓里较好的冬衣了。
她好奇打量了眼甄皓仁,纳闷道:“你就是那个通缉犯甄皓仁?瞧着也没甚出奇的,还不如我家小六凶恶——你找的章修文,是我四哥,他去双流了,你有什么话,等他回来,我替你转告。”
甄皓仁看了她一眼,道:“那令尊可在?”
“哦,看来不是跟我四哥的私事。”
章五娘眉毛一扬,“什么事啊,能跟我四哥说,怎么就不能跟我这个章家人说?”
“大事。”
“再大的事我也能做主!”
甄皓仁淡淡道:“事关你们章家满门老小性命的也能吗?”
“当真?”
章五娘被吓了一跳,见甄皓仁以不答而答。
她的神色也凝重了起来,“我爹在,若你所言不虚,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谈大事的地方。能请你到南边五里外的那处小芦苇荡,于正午时相见吗?”
甄皓仁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本来以为是个挺‘虎’的性子,没想还挺心细,他点点头:
“可。”
…
…
正午。
说好的芦苇荡,一条小船缓缓划来,船头正站着章家父女。
甄皓仁早在此处等候。
“甄小兄弟。”章麻子肃声,拱手鞠躬,“听闻有关乎章某身家性命的要事?万分感谢甄小兄弟,前来相告。”
甄皓仁摆摆手,道:“章先生,六合寨大当家下月初一可要拜访云湾?”
“没错,可是与此事有关。”章麻子眸光一闪。
“前些时日,我那弟兄李二柱一事,我已知晓,乃是贵寨三当家邵智冲所为,故通过一些渠道,对其额外关注。因此得知……”甄皓仁缓缓道出,邵智冲的人与六合寨人手夜下话谈的内容,
章五娘听到一半,便面色骤变,待甄皓仁话音一落,便怒骂道:“爹,我就说邵三叔与六合寨走得太近,怕是有不轨之心,你看,这回坐实了吧!”
章麻子没理会,沉吟片刻,才道:“甄小兄弟,敢问这情报,是从六合寨那边如何获知的?得来是否轻易,或者因巧合而得?”
甄皓仁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对方的顾虑——花东城曾交代,双流为打压崛起的雾隐,默许六合寨吞并云湾。对方疑这是六合寨放出的假消息,用以制造云湾内乱、削弱实力。
“章先生应能验明这情报真伪才是。”
章麻子点点头,却转而道:“不知甄小兄弟,在雾隐那边可有关系?”
花东城曾介绍说,雾隐由于在岸上发展了一些关系,在三小水匪里,势力最大、钱粮最足,对六合寨、云湾章都颇有渗透——眼下他这有渠道,那有渠道,章麻子如此问,或是怀疑这个渠道,就是雾隐吴的渠道。
甄皓仁不动声色道:“章先生为何这般问?不知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
…
章麻子没从甄皓仁表情中看出什么,思量片刻,即缓缓道:
“甄小兄弟,既然对我们云湾和六合寨多有了解,想必对刺桐县境内水域上的情况也清楚。”
“雾隐起势,双流希望我们云湾与六合寨联合起来,以打压雾隐。”
“云湾较六合寨相对势弱,结盟必分主次,大抵是云湾得要冲锋在前。”
“因此,云湾其实不想掺和这档子事,但势不由人。”
“云湾若不按照双流的主意来,必将面临来自双流的各种掣肘制裁,处境将更艰难。”
“因而,云湾更想和雾隐结盟,与双流、六合寨,形成大小均势,维持平衡。”
“但雾隐一方面顾忌于怕惹怒双流,破坏目前斗而不破的局面;一方面内部代表岸上势力的那位当家,意见也很明确,不赞同与云湾结盟。”
说了这么长一大串背景。
章麻子缓了口气,才绕回来道:
“甄小兄弟,既然能运用雾隐在双流、六合寨两边布置的渠道,又是来自岸上,或与雾隐的黄伦黄二当家关系匪浅。”
“章某的意思是,甄小兄弟是否能居中帮忙引荐黄二当家?”
“章某多次约见不成,其实只想与黄当家,开诚布公,谈上一谈。”
“成则矣,不成则罢。”
“章某必有重谢。”
说着…
章麻子转头朝章五娘吩咐道:“五娘,去把船舱中那只‘黑玉鳖’拿出来。此次甄小兄弟,特地来相告我们如此关键的情报,无异于救了我们章家满门上下。来时仓促,只有以这只良上品相的‘黑玉鳖’,先略表酬谢了。”
“是。”
…
水宝黑玉鳖?
甄皓仁眼见那章五娘往船舱里走去,脑中就已经浮现出《少野水珍录》中,关于黑玉鳖的记载——
药力品阶良上,功效主要是滋阴清热、平肝熄风,不像鬼面荷那样稀罕,市价通常200两银子上下浮动。
没想到这章麻子这么大方,毕竟这可不是小钱,从对方得知邵智冲要生乱的神情来看,或早有戒备,那三当家邵智冲或难以成事……如此,还这么大方酬谢。
估计对方也是希望他,真能帮忙引荐,乃至说动雾隐的黄伦、充当水匪‘政治掮客’,暗示那重谢的‘含金量’。
甄皓仁心头不免一阵火热。
若能拿到那‘重谢’,恐怕修成第三阶段‘化形’的银子,大致就能齐了。
真是……比抢劫都要来钱快。
可惜,那什么雾隐二当家黄伦,他根本就不认识,更别提居中约见给章麻子,以及更进一步的掮客了。
等等…
如果只是让其和章麻子会面一谈的话,自己是不是能有什么办法?
‘比如想办法展露一些手段,引起那雾隐黄伦的重视,继而?不行,本体的手段不多,鱼人形态或者鳄雀鳝形态,又不便展露……’
‘况且对方来自岸上,或许不居雾隐,久居岸上也说不定……’
‘等等,岸上?’
忽地,甄皓仁眼眸微亮。
——石碣村阮氏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