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来自天子的宣言,既不是大声的咆哮,也不是调侃的阴阳怪气,竟然是低沉的,失落的叹息!
周围的一群人,有一个算一个,扑通扑通的,全都跪下了。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卢忠率先高喊,兴安和成敬也不遑多让,然而,惹得龙颜大怒的罪魁祸首,我们的汪千户呢?
此刻,他又在做什么?
没有!
他竟然什么都没做!
“姐夫,阿贵现在是有口难言。”
“姐夫要杀要剐,就随便吧!”
“阿贵绝无怨言,就算阿贵到了那阴曹地府也会念着姐夫的好的,祈愿姐夫长长久久,大明永无灾殃!”
汪贵他还委屈上了!
他怎么能这样说呢?
快解释啊!
趁着皇帝陛下还没有做出决定,一切还有得救!
成敬、兴安,张懋,陈英,所有人的眼光此时此刻全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汪千户!
他就是万众焦点!
虽然这里并没有一万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凝住了心神。
他们不敢看,也不敢听,他们甚至不敢想!
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哎!
不让皇帝陛下出宫就好了!
“杀你?”
“杀你是太便宜你了!”
“朕倒要听听,这一次你又要如何狡辩!”
“那人是于康吗?”
“于谦的养子?”身为于谦的最大支持者,于谦家里的情况,朱祁钰了解很多。
甚至,于谦的这一位养子,朱祁钰也是见过的。
“是!”
汪千户咬了咬牙,照实说了!
“你们是约好了见的?”
“启禀陛下,不是。”
这人啊,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好端端的一个皇帝,居然都学会主动堵嘴了,不等汪贵反驳,他便抛出了问题。
这样一来,汪千户就陷完全陷入了被动。
而他的好兄弟们呢?
要说之前在乾清宫的那一场混战,兄弟们还敢帮腔,那是因为他们也能看出,挑衅的人虽然多,一波接着一波的,可皇帝陛下本人并没有打算惩治汪贵。
而现在,皇帝陛下是彻底怒了。
盛怒之下,谁还敢帮腔?
如今的汪千户主打的就是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路线,反正已经这样了,还不如都照实说了。
至少,还得了一个痛快。
“难道,是于康主动找你?”
“是!”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实话也能说吗?
伴随着小伙伴们震惊的脸,汪贵这一个斩钉截铁的“是”就这样狠狠的落到了地上!
连捞都没得捞!
“果然如此!”
“朕就知道!”
“朕就知道!”
正当汪贵想着把脖子洗干净些,也好让那行刑的刽子手容易找目标的时候,皇帝朱祁钰竟然不怒反笑,那笑声,不算大,却足够扎进所有人的心里!
“于谦也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朕就知道!”
“淤泥环绕,他怎能出淤泥而不染?”
“你起来吧!”朱祁钰挥了挥手,汪贵一脸懵:起来?
我竟然还可以起来吗?
“陛下居然不责罚末将吗?”
眼前的皇帝朱祁钰还在狂笑不止,而汪贵却敏锐的发现,他这样狂躁的笑容,竟然是发自真心的!
并不是冷嘲热讽,也不是故意发泄!
朱祁钰终于笑够了,笑过瘾了,只剩嘴角抽抽了,抛给汪贵一个冷眼:“朕为什么要罚你?”
“你做的好啊!”
朱祁钰一个起身,竟走上前来,把汪贵给一把抽起!
是揪住汪贵的衣襟,就这样狠狠的,猛猛的把他给拉起来的!
是皇帝陛下亲自这样做的!
用那一双龙气满溢的手!
“姐夫,还说我做的好?”汪贵两眼愣怔着。
这一次,就连汪千户都找不到一个理由了,私下里和于谦接触,虽然不是于谦本人,可于康是于谦的养子,见于康,不就等于是见于谦吗?
还偏偏就被皇帝陛下逮个正着,这样还能被称作是做得好吗?
“难道不好吗?”
“你可是帮了朕一个大忙啊!”
“从今往后,朕就可以彻底放开手脚了!”朱祁钰眉开眼笑:“朕原以为,这于谦还确实是赤胆忠心,不喜朝堂争斗,一心为国的人,可若说朕是一心一意的相信他,朕也不会骗人。”
“一直以来,朕对他也是有疑虑的,可朕一直都抓不到蛛丝马迹,更找不到他的把柄。”
“于谦的心,到底是什么样的?”
“朕也拿不准,多亏了你啊,这一次,朕的心就定下来了!”
“于谦,他果然也是有私心的!”
朱祁钰一张嘴,竟好像一杆机关枪,中间连个停顿都没有,不只是他的嘴巴,就连他的手也一直没有停下过。
汪贵的肩膀,被他拍了又拍,好像都肿了。
“姐夫,我觉得于少保还是很正直的!”
“你不必说了!”
虽然能够从皇帝朱祁钰的利爪之下逃脱,已经是万分侥幸了。
但是,汪贵还是打算帮于少保辩白几句,可惜啊,这话还没出口,就被皇帝陛下,尊敬的姐夫给拦了回去。
一整个都烂在了肚子里。
姐夫这是误会了啊!
难道,姐夫已经认为,于少保他不清白了吗?
汪贵顿时感觉,这件事要复杂了!
“你们两个也过来。”
朱祁钰挥了手,汪千户的两位忠诚的狐朋狗友立刻就像提线木偶一般,嗖嗖嗖的凑了过来。
行动极为迅速,动作极为标准。
朱祁钰把三兄弟凑在一起,两手围住,笑容满面的说道:“朕难得出来一回,怎么样?”
“汪老板,你总该出点钱,请朕一顿吧!”
“姐夫说笑了,别说是一顿,就是十顿也没问题啊!”
“这家店可是有姐夫的出资呢!”
“哦,原来你还记着这件事呢!”朱祁钰扯唇一笑,汪贵顿时感觉大事不妙,可惜啊,想把泼出去的水再收回来,是不可能了!
“阿贵啊,朕这一次出来呢,主要也是为了这件事。”
“你这家店,开了也有一个多月了吧。”
“钱呢?”
“你不是说,分红的时候也有朕的一份吗?”
“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分钱?”
“朕看,捡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挺好的!”
汪贵的面前一只手已经送上来了,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多好看的一只手啊!
怎么偏偏就是来干这样巧取豪夺之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