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万里，正值冬春交换之际，凛冽的寒风如迟暮的将帅，失去了往日的野蛮狂躁。
恰有那扶鬓的微风，巡过林林总总的摊位与商铺，折了卖报童手中纸页的一角。
莱奥顺手买了份卷成条的报纸，展开拿在手中翻阅并念道：
“我看看~今年厄矣莱温的「春季大征」，攻略时长为期半载。
由九殿.千沏带领10与11时域的攻略兵团，自11时域白垩长城启程，沿去年「秋季大征」四殿回程的路出发，抵达渊薮四环——「腐海之森」中层。
霍——四环中层，从最初的一步到现在已花了将近六百年。求道~求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人若是不获取记忆就会因心神衰弱而死去，阅读作为获取外在信息的一类方式，了解其附带的内容也能作为新增的记忆补充。
米娜一言不发地跟在莱奥的身旁，金色的及肩长发，在云丛中半掩的阳光照耀下透亮如丝。
姣好的面容，丰满的身材，搭配着优雅的女仆装。只是行走在街边就足以吸引不少路人的回首。
但作为莱奥恶趣味的受害者，她也淡然地承接下这些好奇又玩味的目光。
‘咦，吩咐米娜穿女仆装出门，这是为何？’
‘啊？当然为了宣誓她的所有权，还有让这个呆滞的木头，能因为外界刺激给出点反应喽。’
曾经莱奥以这样古怪的言论，让质疑的俩位老家仆哑口无言。
“喂，米娜，我可是故意念出来也让你能听见的，你难道一句话都没听到所以才不说话吗？”
“非常抱歉，主人，我只是你的女仆，对于攻略者和下界的事了解甚微。”
米娜停下脚步，双手放在腹部微微鞠躬道歉，抬头发现莱奥仍在大步往前走，只好提起裙摆小跑跟上。
索欧斯的街道虽与王城相同，都是白岩地砖辅以灰泥浇筑成的边角，来标记车道与行人道。
但对街的房梁间还牵绳并悬挂了各色的彩旗，大抵是前阵子刚迎回了的「秋季大征」成员，还没来得及拆下就又要迎走即将进行「春季大征」的人了。
“哼，主奴契约呐~说起来大多家族好像都有培养不少战斗用的祟族奴隶，但因为过于孱弱连当个近身侍卫都不够格，基本都是链在门口当看门犬了，你怎么看？”
翻阅完自己感兴趣的部分，莱奥将报纸卷回成了条，他一向主张只摄取有价值的记忆，毕竟不感兴趣的垃圾情报就算看了也立马会忘记。
“当看守大门的人，真是一件很棒的事。”
“？说说看理由。”
“因为只需要看守着大门就好了，而且由于实力很弱，遇到强敌也可以以报信的名义逃跑，然后躲起来交给侍卫们去处理。”
一串貌似言之有理的见解，但实际上，不能以死相拼的看门犬，只会被因入侵者而损失惨重的主人处死吧。
“呵呵，木头脑袋，想必是我平时待你们太好，让你们忘记自己是刀俎鱼肉了……作为活者的价值不能得到体现的话，就只会被索取死者的价值。”
“……”
是我说的话太重，她接不上话吗？瞟了眼米娜，少女只是一如既往地迈着脚步，没有丝毫的变化。
不，应该只是没有命令她发言，所以又变哑巴了。被动且刻板的行动教条，用发条玩具来比喻的话倒是妙哉。
与这个不善言辞又少根筋的少女交谈，莱奥总是会有股无名的火气闷在胸口。
这家伙，现在裙子里的那根发条一定在慢悠悠地吱嘎旋转吧，必须给她上一上发条才行了。
他压低身体重心，将卷得结实的报纸探进她的裙底——
“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唔!”
同时用力一提，猛地将米娜的裙摆掀起，被蕾边白丝包裹，那双丰满而修长的美腿映入眼帘。
面对女仆突如其来的露出，行人自然是挪不开眼。米娜将裙子捋直，即使再怎么慢条斯理地处理，也难掩她脸颊略过的一抹嫣红。
莱奥心满意足地长呼一口气，盯着害羞的她一脸坏笑。
“嗯很好，终于打起精神来了。啊，我现在说的每句话你都要接上哦。”
“外出时，米娜一直都有打十二分的精神。”
“这话说的很难令人信服啊，明明是件可爱的女仆裙，穿着的人性格却一点都不可爱。”
“十分抱歉，米娜只是块木头。但是，这件裙子，今后真的要由我来穿着吗？尼娅看起来很珍惜这件衣服。”
“她年轻时的女仆装吧，交给你也算是物尽其用。姆~设计得确实挺有大家的风范，上面的花纹图案还是许久未见的芥族家纹。”
与作为被奴役方，签订「主奴契约」的祟族人不同，家族内成员所签订的是「家族契约」，刻印在身体上的也不是主人取的字符而是家族契合命途所设计的纹章。
米色的胸襟上，分叉的三片青芽与根茎编织成帆船，‘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这便是「芥」的起源，而那艘无人问津的孤舟，如今已游出了坳堂。
“家纹的话，主人的背后不就有嘛，米娜时常有看到。”
“我可没那么方便看到，又不是整日趴在河边迷恋自己倒影的水仙花。”
“那家族呢，主人不打算回去一次吗？”
“回？我与芥族之间可没有这个选项，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说起来，我好像没和你讲过以前的事。”
“在我的印象里，主人没有对我说过在第10时域的过去。”
莱奥用报纸卷挠了挠头，有些犹豫是否需要揭开这段记忆，倾诉的对方是木头脑袋米娜，接下来应该只会是一段对牛弹琴的对话吧，不过这样反倒令他安心。
“我问你，你知道什么是亲情吗？”
“……我说不上来……”
许久的沉默，本以为会就这样惨淡收场。但身旁的少女却停下来了脚步，随后缓缓开口：
“但被莱奥主人买回家后，我成为女仆照顾起主人的日常，见证小菲娅的成长，和尼娅莫扎菲一起给菲娅庆祝生日，有几年主人也参加了。”
“毕竟是家里唯一知道出生日月的人么。”
“虽然我并不是大家的亲人，但在这屋檐下，大家却愿以亲人相待我，我还是第一次生活在这样的家中。亲情…就像是冬日里暖和的太阳。”
“吼，稀里哗啦讲了一堆，不过倒也是讲出来你的理解了，六十分。”
两人重新迈开步子，这回轮到莱奥深思了。
“有时我不禁反问自己，为什么总是不满足现状，心中总是像缺少了什么一样。在家族里的日子，从没有人为我庆祝过什么，每个人都在为家族而活。
一天当我询问起自己年幼时的故事，已然没有任何佣人与家人能够回答得出来。”
“尼娅和莫扎菲也不记得吗？”
“那时候他们还不是服侍我的佣人，即使见到了也不会有半点交谈吧。在家族这个系统中，人与人之间的纽带就像切合的齿轮一样，同为工具只需要服从整体的意志即可，个人的情感并无寄托之处。”
莱奥从没有在王城的家中讲述过的过去，芥族府邸，那个奢华而又冰冷的囚牢令他疲惫。
‘你依旧可以仰仗着「芥」的名号生活下去，但家族府邸的大门将不再为你敞开。’
听到这句话时，自己产生的到底是怎样的情绪，屈辱与悲伤？还是无奈与释怀？
或许从一开始就在等待着被疏远被舍弃被放逐，只为能更早一日离开。
“那主人现在有寄托之处了吗？”
依旧简短而不绕弯的回话，与她的对谈总会产生不平衡对等的消息交互。
“或许吧。”
人总是会将自我的不幸投影到他人的幸福上，或将他人的不幸与自我的不幸作比较。
最初的那些年，看着其乐融融的菲娅一家，见证了祟族之间的血脉纽带。家族内的过往就像是暗涌的寒流般浸泡着他的心，他甚至恨不得将眼前的美好撕碎，一同溺死在这寒流中，他就是有这种资格。
但自己天生就是一个无用又怯懦的人，即使曾经看惯了身边的权贵是如何折磨欺辱低贱的祟族人，他也依旧没有身为高位者的觉悟。
拖延至今，他已无法再挥下自己的觉悟。
“嗯，那真是太好了，主人和米娜一样，都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
应该是发自内心的为他高兴吧，米娜紧抿的嘴角柔和了许多，连步伐也轻快了些。
“哼，变成现在这样，隔壁那个性情古怪的老太婆也有一份责任。哦，说着说着就到了。”
两人来到一处被高墙包围的庙门前，门前的两座宝蟾银雕彰显着其主人的高贵身份。
奈落商会是专门收购与售卖，攻略者们在下界绝境探索获得的古代遗物，自然奇珍以及生物素材的地方。
与白垩薪牢，攻略者协会组成了，专门为求道命途之人服务的三大支柱产业。
贯彻「福禄」与「第三手」命途的「盎」之家族，经营着第11时域唯一的奈落商会——阿留申，以价值为码，为所有渴望力量的人提供交易。
随意地将报纸抛给米娜，莱奥一个大步走进了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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