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故事,虽确有其事,但也有其渊源。”
“时,贵氏于北而易鼎,化家享国;使得江南高门,侨姓如之王、谢之门,吴姓如之顾、陆之第,俱都不安。”
“若北为戎,则彼举华夷之辩;诱崔、李、羊而南。”
“曰;宁可屈身仕虏耶?云云。”
“如此可全江表三百年之王气也。”
“若北为华而发混一车书之谋,而则置彼之侨、吴于何地?”
“岂不若晋武平吴之故事哉。”
“故时流皆有不安,见北使南来,又兼有试探我南朝虚实之意,故而才有此使君汉虏之言尔。”
“乃意欲指汉为虏,于华夷之辩外,再造一‘华夷’之辩而已。”
“然,而后六十年间,江表无事。”
“君之崔称宗于北,我之萧开祖于南,各为其正朔。”
“有此南北之朝也。”
“此为享肉者之谋,而论及餐粟者,各家族支脉,普通士人之间甚至不乏来往通婚之事情者也。”
“但止此间之言尔,不足为外人道也。”
崔祎点头,觉得这倒也是寻常之事。
萧明道又正色说道:
“而殿下可知南朝之黎庶是如何看待北方的吗?”
南人北人这些称谓,这里都是某地士人的意思,顶多包含寒人。
崔祎摇头道:“这我并不知晓,毕竟我不曾在南方生长。”
萧明道说道:“他们并不清楚北方由谁人当家作主,甚至很多人以为北朝的天子是沐猴而冠的胡人。”
崔祎惊讶问道:“竟有此事?”
萧明道点头道:“我年少时曾在京口游学,期间常作普通士人打扮,与这类人多有交谈,故而知晓一二。”
崔祎神色一动,轻道:
“这恐怕也是南国有意为之,意在宣扬正朔在南。”
“乃维其统也。”
萧明道点头道:
“不错,故而南朝之庶多有北伐从军、收复失地、再复汉家衣冠的夙愿。”
崔祎听后感到啼笑皆非,但这也算是古代的特色。
大部分老百姓对于那名义上统治他们的遥远天子,依据认知程度,大致有以下几种态度。
第一种是最底层的百姓,他们连具体年号都记不清楚,全靠天干地支纪元,也不清楚统治他们的皇帝是谁,只知道有这么个人,甚至不知道皇帝多少岁,什么时候换了新皇帝。
这一方面是因为乱世之中政治变动迅速,每一次更替,后继者又会进行各种粉饰遮掩,让人越发摸不着头脑。
稍好一些的,并非那些终身可能只会待在大地主庄园中的佃户,而是一种比他们更凄惨却真正具有流动性的人口,那就是流民。
他们或是因为天灾战乱等种种原因,没有孤零零地死在角落或者成为饿殍,而是一群又一群地聚集起来,最终在一些有名望之人——这些人大多是破产的小地主带领下,成为一股股浪潮。
他们对世界的认知较为朴素,在他们看来,那个模糊印象中的朝廷就是不让他们活下去的原因,因此也容易形成叛乱的风险。
这样的人心思已经被勾动,所以反而,很多时候,南朝也会从这些人当中招募军队。
还有一些城市中有一定产业的手工业者,或者虽出身贫贱,但投靠了各种大家族势力作为背后靠山的商户富户。
他们获取信息的渠道较多,不过即便有认知,也无法改变,除非天时。
还有一些人,他们出生在南朝,或者从北方逃到南方,甚至参加了北伐军,有时还能攻入北方土地。
然而,就连这些人有时也搞不清楚,北方的天子究竟是披发左衽的胡人,还是衣冠绶带的汉人。
因为即便他们北伐踏上北朝土地,所见景象与南方差不多,只是可能更荒凉、更破败些。
当地百姓同样是汉人,只不过口音难懂。
他们所面对的敌军主力也多是汉人,或许有一些胡人骑马而充作预备队、又或者在两翼作为骑兵策应,但这说明不了什么,哪一个汉家王朝没有招募过胡骑呢?
对这些人而言,传说中洛阳的北朝天子,仅仅是个传说。
既然是传说,说法便各不相同。
有人说,洛阳曾是周室旧都,居天下之中,威服四夷,可如今已被胡人占据,只等他们前去光复。
这样的话代代相传,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前往那片他们未曾谋面的土地获取功名,也间接维系着南朝的合法性。
通过这番言论,崔祎也算有了清晰的认知。
不过,他不明白对方为何要跟他说这些。
这时,萧明道接着说道:“当年我率数千人,过江而北时,江左的父老大多不解,指责我屈身于虏。”
“军中子弟,也有留恋乡土之人,都认为自己前往的不过是被沐猴而冠的胡人统治的伪朝。”
“直到他们一路北行抵达洛阳,才发现此地汉土风物之盛、文风斐然,丝毫不逊色于南朝。”
“虽有一二胡风陋迹,却也是情有可原。”
“乃知清河复我衣冠之族也。”
崔祎也知晓类似事情,因此只是点头应和。
萧明道看向崔祎,目光炯炯有神,说道:“故无论洛阳城内如何纷争,那终究只是我衣冠之族的内部之事。”
“但十万胡骑陈兵城下,旦夕之间直欲毁我汉统。”
“此,却是不折不扣的生死大仇。若任由他们攻入洛阳,玉石俱焚之下,恐怕汉家风物将不复存在。”
“所以,我愿意鼎力相助殿下,但有命、令,使我知之可也。”
崔祎闻言而侧目,惊讶之余,正襟危坐,向对方相对而彼此行礼。
他不愿耗费精力去判断对方所言真假,因为根本无从判断,索性全部相信,说道:
“既然如此,那祎在此先行谢过萧王了。”
两人畅谈许久,最后挽着手臂走出偏殿,对着殿外的众人微笑点头。
众人见状,都感到欣喜雀跃,只觉得这一南一北的,俱都是年轻而为王的,是可倚仗的两大支柱,此时见他们团结得更紧密了几分。
我中畿几乎可以无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