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队挂断电话后匆忙对我说:“我有些急事,要赶快走--工作上的事儿。”
我当机立断,“我和你一起去,在这儿我总感觉心里有些不顺畅。”
程队开始走步,边走边说,“你留在这儿,等会儿会有人来接你的。”
我紧跟其上,“不行,我就跟你一起去!”
程队突然停下来,看着我,我俩的眼神再次交汇。
去?
去!
“快上车,别墨迹。”程队猛地拉开车门,把我往车内一推。
程队把头伸到后方来,严肃地说:“记住,等会儿没我命令不要下车,在车内好好待着,别随便下去,懂吗?”
我没回答。
“懂吗!”他大吼一声,然后怒拍了一下方向盘,一声刺耳的声音进入耳畔。
我点了点头。
“如果你不老实我现在就把你从车上扔下去!”
过了不久,车在一条河畔停下,这里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跟往常一样十分平静自然。不远处一条宽阔的河流潺潺地流淌着。没有一丝风,水面只有丝毫波动。河流曲曲攘攘地蜿蜒至远方。
这时,车窗的玻璃表面划过一道痕迹,相隔不久,划过第二道痕迹。渐渐地,痕迹越来越多,数不清了。我知道,下雨了。
程队推门下车。“什么?我到了,在哪儿,什么!他娘的还绑了个人,真是个天才。”
这时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向我们跑来,来到程队面前紧张地说:“现场形势极其严峻,不好控制。”
“说明一下。”
“目标,徐文禀,就是徐爷……”
“这我知道,继续!”
“人质,在一辆小型轿车内,车主,女”
“包围了吗?”
“没有。”
“徐文禀在车内吗?”
“在”
“那他妈的为什么不包围,怎么干事的,要不就别干。”
“是这样的,程队,都说了情况比较复杂。徐文禀在车内安放了一颗小型定时炸弹,他说如果包围,他就按下启动键。”
“跟他扯什么扯,让他启动,把他直接毙了,然后人质出来,车扔到河里,不就行了,顺便把徐文禀也扔到河里!”
“程队,可是,那个炸弹是连接人质座椅的,下面有一个传感器,人质一旦离开座位,就会……”
程队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小伙子。
“技术上可行吗?”
“技术人员都到位了,都表示无能为力。”
“为保证附近没有人员伤亡,只能让车与人质同归于尽。”
“他妈的,要同归于尽,也是你们他妈的同归于尽,这个徐什么东西,搞什么东西.....还有他怎么把炸弹安放到这个人质车上的,他们之间什么关系?”
音乐声再次响起,程队满脸憎恶地接听了电话,“程队!不好,目标车辆正驶向你们方向!”
不远处,一个小小的红点正变得越来越大,没过一会儿,车辆的轮廓渐渐清晰可见,车内的两个人紧挨在一起,一个男人正坐在副驾驶上,一个女人驾驶着车辆。
车辆的轮廓在我眼中越来越大,直到看清楚车内的两个人后,我的心脏仿佛瞬时停跳,耳膜仿佛停止振动,我仿佛处于真空之中,我感到自己无法呼吸,是一种窒息。我仿佛身处真空之中,浑身的血液在真空之中凝固,血管爆裂。我这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在向黑洞深处坠去。我努力挣扎想要逃脱,但黑洞巨大的引力震撼着我的心弦,连光都被降低成低光速,我得到安慰,展开四肢,任凭自己不断下坠,不断下坠,坠入那奇点。
我猛地醒过来,拉开车门,直往下跳。程队见状立即将车门抵住。“你怎么答应我的?信不信我把你扔进那车里,然后一起扔进河里!”
“别拦我,要扔就扔!总之,别拦我。”我用尽全力推着车门。
程队恼羞成怒,破口大骂:“叫你别下去就别下去,这是司法命令,你下去可以,信不信等会儿回去,我以扰乱执法将你抓进去关个十七八九天的。”
我说:“要抓要逮是你的事,我有我的事,别拦我!”
转眼间,红色小轿车辆来到我们眼前,程队匆忙转过身,直往红色轿车内扑。我见状立马下车,小轿车忽然停下。
我站在车前,与车内的那个男人--徐文禀的眼神对视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寒冷渗进我的心头。
程队在车里给了徐文禀一拳,徐文禀摸了摸嘴角,一只手往座位上某个地方使劲拍了一下。但眼睛依然盯着我,我也依然盯着他。程队呆住了。通过对讲机大声说:“立即行动,逮捕目标!”
徐文禀笑了笑,竟主动推开车门,从容地顶着细雨走下来,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警察立即一拥而上将其控制住。
“知道车里坐的是谁吧。”他说。
我哽咽着张口说道:“为什么这么做。”
他平静地回道:“你只有十分钟。”
“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失声喊道。
“你没必要为此伤心,相信原因,你自己也懂的。”他说。
我震惊了,记忆深处仿佛有什么被唤醒了。
雨越来越大,雨珠沉重地落下。天色阴暗了下来。
“我们认识吗!”我在雨中大喊。
“算认识,也不算认识吧,反正这就当做见面礼吧。相信,我们还会再见的。”他指了指车内。
程队说:“把他带走,技术人员,上!”
我飞奔过去,趴在车前盖上,使劲地敲击前挡风玻璃,车内坐着的那个平静的女人对我笑了笑,但随即这笑容又消逝而去。
我喊了一声:“妈!”
她没说话。
“妈!”
她依旧没说话。
技术人员摇了摇头。程队将手机摔到地上,转过身去背对着轿车。地面上,屏幕上的裂痕以其重心为中心,向四周以不规则的曲线状散射开来。屏幕碎了,我的心,也碎了。
“还剩两分钟。”技术人员提醒道。
这句话仿佛一封“判决书”递到她的面前,凝重的双臂抬起,双手握紧方向盘,她只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然后启动了车辆。
程队回过身来,大声喊道:“你要干什么,停下。”
她开口说了她在我面前的第一句话,只不过不是对我说的。她轻轻的声音响起:“警官,对不起,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应该做的。这,是为了你们,也是为了我自己。”
车辆缓缓移动,我被迫向后走动。车辆最后越来越快,我只好一路小跑尽量使相对速度为零。我对着车内的她边跑边大声喊道:“妈!停下!”她没说话,车越来越快,我使劲全力向前,她越来越快,任凭我努力地跑,车辆仿佛被远处什么东西吸引过去,而我则被后方的什么吸引而去。我筋疲力尽,两腿软弱无力,但我仍旧一直跑,脸上感到湿漉漉的。不知是雨,还是泪。
我停了下来,不是双脚无力,而是心累了。
我亲眼看到,那辆红色小轿车就这么径直冲入河里。那一瞬间,极其漫长,又极其短促。河流表面那平静,就这么被打破。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响彻云霄。一股水花被砸起二三丈。
水面碎了,屏幕碎了,我心碎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幕,我跪倒在地上,任凭雨水将衣服和头发打湿。
“林时!”是程队的声音。程队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程队跑到我的身旁,蹲下来,两手抓着我的胳膊,使劲直要将我拉起。“快起来,别着凉了。”
我不起来,就这么跪着,朝着巨响传来的方向,就这么跪着。
程队打了我一巴掌:“你起不起来。”
我没说话。
他打了第二巴掌,重重地打在我的脸上,也重重地打在了我的心上。
雨越来越大,忽而倾盆大雨,我们彼此的耳朵里灌满的都是雨声。
一辆小轿车驶到我们面前,从车走下来的是小张。小张将一把伞撑开,然后从车里拿了两件黑色雨衣,向我们走来,他将雨衣递给程队,并将另一件搭在我的身上。
小张与程队窃窃私语:“林时,他怎么了?”
“小点声,人质是他母亲。”
“人质呢?徐文禀呢?”
程队的手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一辆警车,又指了指前方的那条河。
“徐控制住了,人质……已亡。”
“……”
就这么,两个男人和一个跪在地上的我,在狂风大雨中,静静地驻足,静静地跪着,目视着前方。
一切都碎了。
陌生中的熟悉,再次在我的心头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