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府。
十大世家之一的赵府。
江州府连绵三日的梅雨,正从水榭楼台的飞檐滴落。
楼台中,绡帐无风自动,长明灯骤然昏绿。一尊青铜蠹妖虫鼎里,从案头滚到角落,翻涌着腥黑的妖气。
“咔嚓~!”
“毁我十年心血!”
赵家主赵秉烛盛怒之下,掀翻案几,案上青瓷茶盏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自从他和李墨争夺江阴县令失败,三年前被削去乌纱,贬黜归乡之后,便喜怒无常,处心积虑想要扳倒县令李墨。
从《江阴县志》、《江阴财税账目》下手,篡改史料,栽赃陷害,无疑是最不露痕迹的手段。
他篡改江阴史书,准备先拿千年前的一卷《江阴县志》下手,让蠹虫试试效果。毕竟千年前的县志卷宗,想来也没人会去细看。
没想,精心布局竟然也被破坏,养了十年的蠹虫被杀。
“是谁,杀我墨蠹虫?”
赵秉烛面色铁青,喝道,“来人——!”
“家主!”
廊下传来衣袂破空声,四名着黑色水靠的死士,腰携利刃,在雨中跪成一排。
雨水顺着他们面无表情的脸颊滴落,露出颈后若隐若现的黥面刺青——他们原本皆是死囚,却被赵家主捞出来。
“速去江阴县!
查三件事!”
赵秉烛揉碎尚未写完的《江州府志·妖圣颂》残章,冷道:
“一查县衙,何人所为,清查书库?
二查墨蠹虫,带回其尸骸...若带不回,一把火烧了也可!
三查杀害我灵虫者,取其性命回来见!”
“家主,此事惊动了江阴县衙,恐怕一时风声鹤唳...衙役们会追查的紧!”
黑衣人首领有些担忧道。
县衙的数百衙役,巡县城的数千兵丁,皆不好对付。
“给尔等三月之期,回来复命。
切记,尔等本是江阴死囚,早就该死,被我捞出来。
如今成我赵府隐藏多年的死士,苟活至今!...万一被擒拿,身份暴露之前立刻自裁,绝不可泄露任何来历!
我赵家恩养尔等妻小几十载,该报恩了。”
赵秉烛沉声道。
“是!”
黑衣人瞳孔收缩如针尖。
他们的妻妾幼童家小,如今都在赵氏府邸,不敢不从。
...
江阴县衙,大堂。
典吏崔明远剑眉倒竖,眼中燃着一团怒火,将墨蠹妖虫封入一口玄冰匣内,带至县令李墨,主薄沈砚清、县丞周文远、县尉赵铁山等官员面前。
“李大人,诸位大人!
今日我令县学童生,江行舟、顾知勉、张游艺等人清理书库,发现此妖虫。
这孽虫藏在吏房书库中,篡改我江阴史书,试图销毁我人族圣人功绩,赞颂妖圣!
这必是受逆种文人指示!
本官不将这试图篡改江阴县史书的逆种文人揪出来,势必不善罢甘休!”
崔明远怒道。
县尉赵铁山看到半尺长的墨蠹妖虫正在冰封冻杀在一口冰匣内,不由倒吸冷气,腰间雁翎刀几乎快按耐不住,发出铮鸣。
“逆种文人,篡改史书?”
县令李墨面色阴沉。
这墨蠹妖虫,有些颇为熟悉的气味。
让他心头不安。
记得这数十年来,江阴县的书库也屡屡出现蠹虫灾。
不少的《刑狱》、《漕运税赋》资料典籍,都被啃噬一空,再也查不到其中账目。
不过,那时他还不是江阴县令,不知其中详情。
如今,这墨蠹妖虫又卷土重来!
篡改史书,乃是重罪!
这可比蠹虫啃噬典籍、典籍丢失,性质要严重多了。
一旦被其得逞,这可是重大失败,被朝廷知道,他这个江阴县令恐怕也到头了。
“此墨蠹虫长达一尺之巨,必定是饲养了十年以上,被逆种文人有意放入书库之中。
处心积虑,非一朝一夕之功!
赵大人,此事便交给你了,由县尉负责侦办此案!”
县令李墨沉声道。
“是!
下官掘地三尺也要揪出那逆种!若能破此案,揪出这逆种文人,上报给朝廷,乃是大功一件!”
县尉赵铁山不由欣喜,搓着手,接过玄冰匣子。
这种背叛大周圣朝,投靠了妖族的逆种文人,通常潜伏的极深。挖出来,乃是奇功。
“这条逆种文人饲养的墨蠹妖虫,是极为重要的线索,很可能查出它的主人。
就算查不出。
这蠹虫既是重要的罪证!
它的主人也会心虚,试图将它毁尸灭迹。
我等不如,以其为诱饵,钓那逆种上钩!
若我料想不错,不出月余,定会有人来找它的尸骸,将其取走。”
主薄沈砚清挥着羽扇,“啪”的一下。
“此主意甚妙!”
崔明远笑道。
...
书库蠹虫一案,惊动了江阴县衙,县尉赵铁山带十二名皂衣捕快彻查,逆种文人篡改史书之事。
县衙内外,也加强了戒备。
不过这些纷扰,与江行舟已无瓜葛。
每日卯时三刻,少年总会在县学外舍,修炼四字文诀文术。
诸如,[草木皆兵、撒豆成兵、呼风唤雨、刻舟求剑、腾云驾雾...],都是一些非常实用的文术。
散学钟声响起,江行舟便踩着县衙吏房书库的朱漆门槛,与顾知勉等童生,继续清理书库蛀虫。
此后半月,一切如常。
无事发生。
江行舟在书库干活。
千卷《江阴县志》摆在他案头,清理之余,逐一看遍。
让他大开眼界。
除开历史、风俗、地理之外,关上记载的各色妖修,层出不穷。
“化作美妇的九尾狐在城隍庙吸香火修行。”
“县令镇压河伯鱼怪!”
甚至历代官员们治理郡县的手腕,也记载颇多。
...
戌时更鼓声。
琅嬛阁亮起灯火。
江行舟踏着月色,推门入书房。
青玉案头的文虫蜉蝣正翕动着半透明薄翅,已经成年。
却见,
薛玲绮发间玉簪坠着的流苏,翘着玉腿坐在紫檀座上,一袭藕荷色裙裾清新脱俗。
纤手握着狼毫笔,在澄心堂纸上疾书。
她因要抄撰书页喂养文虫,最近来琅嬛阁的次数多了,常到深夜才离开。
两人切磋喂养青蚨和蜉蝣的心得,给它们念诵《诗经》。
文虫蜉蝣喜欢听《鹿鸣》,常听的痴醉,扇动鞘翅。
青蚨虫却忽然振翅,将纸页掀到《诗经·关雎》。
惹得两人相视莞尔。
菱花窗外,春雨渐密。
薛玲绮忽然搁下紫毫笔,垂首时,烛火在蝶翼般的睫毛下投出摇曳的影,在她眸中跃动:“今岁仲夏的江州府试,江公子可要去?”
“大周科举,有四重桂冠。”
江行舟望着在砚台中游弋的文虫蜉蝣,尾迹在墨池划出一道涟漪,不由沉默了一下。
在大周圣朝的四大科举桂冠之中,除了[三连案首、文庙圣裁、进士及第]三个之外。
还有一个被称为[同年中第]。
即为一年之内连续考中童生、秀才、举人——春雷童生破土,夏蝉秀才蜕壳,秋鲤举人跃龙门,皆在一岁轮回间。
这既是一份巨大的荣耀,更是仕途的敲门砖。
夺得[同年中第]桂冠的举人,仕途要远超过普通的举人,担任府尹也能做到。
而寻常举人,想要谋一县令也是很难。
县学政、县学院君蔡巣,也是举人出身,却只能在县学政的官位上熬资历、拼政绩,苦苦等待升迁。
同是举人的李墨,也是好不容易,才谋得江阴县令之位。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