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全福别别扭扭扎稳马步，样子有些害羞：“声音我就不用学了吧？”
胸毛汉子边将刁全福的手撑成骑摩托的样子，边哼了一声：“全套，一样不能少！”
刁全福羞羞答答地哼唧一声，张口就来：“嗡，嗡嗡！上路了……”
“不行，说话，还得说话！”焦福根在对面起哄，“哪有连从哪儿上路，要去哪儿都不知道的？你又不是‘缺一管儿’（淫秽话）。说，必须按照流程来！就从你们村那儿开始说，先上青岛，再上烟台，然后……”“我明白了，”刁全福嘿嘿两声，一下子提高了声音，“父老乡亲们，我要去济南啦，拜拜——嘟嘟嘟，我出村了，嗡嗡嗡，我上了马路，嗡嗡，到青岛了，嗡嗡，到烟台了，嗡嗡，到济南了……”“不行！”焦福根站起来，作势要打，“你家摩托这么快？一分钟还不到，就到了济南了？你他娘的那是坐飞机是吧？不对不对，飞机也没你这么快的，你坐‘电甩’（淫秽话）呀！重新来，从出你们村开始！”
“哎，我出村了……”刁全福偷眼瞥瞥躺在那里哼哼歌曲的陈文，“嗡嗡，嗡嗡！”
“别嗡嗡了，我听不见，”陈文停止唱歌，一笑，“难受吧？你捅咕人家小姑娘的时候怎么就不难受呢？”
“难受，不，好受，我上马路了……嗡嗡嗡，”刁全福彻底死了心，跟谁较劲似的全力以赴骑摩托，“嗡嗡……嗡！”
“就这种社会渣滓，民族败类，无耻之徒，不修理他，怎么能对得起革命群众？”陈文懒洋洋地坐了起来，“八达老弟，刚才我突然想起一个事儿来。听说现在劳改队时兴学文化，学技术的，我大小也属于知识分子，你说我能不能在里面学点儿法律知识，将来出来干律师？”
石八达说：“估计能行。”说完，在心里笑了，还干律师呢，你什么历史？好好坐你的牢吧。
陈文兴奋地拍了一把地板：“我估计也能行！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石八达随声附和：“对，英雄不问出处。”
陈文似乎觉得石八达的这句话有抢他的风头之嫌，脸一下子拉长了：“谁是英雄？群众才是真正的英雄。”
石八达也觉察到自己的话有点儿多余，连忙点头：“对，革命伟人说过这话。”
这下子，陈文更不乐意了，一句话棍子一样地戳过来：“你通读马列选集？”
石八达被噎得打了一个嗝，心说，这位大哥很能计较呢，属于偏执型精神病吧？
陈文斜眼瞥着石八达，冷不丁来了一句让石八达怀疑他学历的话：“鸿鹄焉知家雀之志哉？”
一个小时后，刁全福驾车到了“济南”，在胸毛汉子的指挥下，放下“摩托车”，擦着一头汗水自我解嘲：“哎呀，好远的路程啊。要是我没有点儿车轴汉子的力气，还真扛不下来呢……得亏我以前练过武术，不然光这两条腿就吃不住劲。说起来，当年我练武的时候，七八条汉子近不了我的身……”瞥一眼正要发怒的胸毛汉子，慌忙改口，“我不是说你这样的汉子，我是说……”看见了正在打哈欠的焦福根，“我是说那样的汉子！那样的汉子，就算有个七八条不在话下。中华武术，四两拨千斤！当年我打着旋风腿，拿着刀枪棍棒啥的，在我们村的场院上练武，就这位兄弟那样的汉子，上来七八条，我一个双风灌耳，接着又是一个夜叉探海，然后跟上一个倒挂金钩，他们全趴下了。我能随便饶了他们？咱是谁？咱出手就是……呕！”嗓子上猛地挨了胸毛汉子一脚，刁全福双手捂着嗓子蹲下了。
胸毛汉子提溜起刁全福，正要发话，陈文指了指他：“文明，要文明，注意你的素质。”
胸毛汉子丢下刁全福，悻悻地坐了回去：“以前不信有‘缺一管儿’的，现在我信了。”
焦福根不知道刚才刁全福在拿他做比方，接口道：“对，这个缺货糟蹋小姑娘，该揍。”
刁全福捂着嗓子在咳嗽，石八达估计他一定在心里把胸毛汉子和焦福根的八辈祖宗全提溜了个遍。
陈文咳嗽一声，对胸毛汉子说：“大磊，以后尽量别这样了，大家出去以后还要见面的。”
大磊点点头：“知道。不过这小子也太操蛋了，玩小姑娘不说，脑子还缺。”
陈文摇着头笑：“叹人生，哪个不缺，哪个敢不缺？该缺的时候就得适当缺点儿，不然，不好活。”
大家品味了一番陈文的话，“嗡”的一声全笑了，号子里浮动着欢乐的气息。
门开了。刘所长站在门口叫石八达的名字。
石八达看到，方卫东站在刘所长的身后。
走出监号，石八达跟在刘所长和方卫东的身后来了值班室。
方卫东递给石八达一个包裹。
石八达打开包裹，发现里面有自己在家用的牙膏牙刷和毛巾，还有几件换洗衣服，确定他爸妈知道了他在看守所一事。
其实上次收到铺盖就应该知道爸妈知道我来了看守所呢……石八达忽然感觉自己有些草木皆兵，怀疑自己的脑子坏了。
方卫东的话很少，简单开导了石八达几句，然后问石八达知道不知道马五回来了这事儿？
弄不明白方卫东问马五的目的，石八达不敢说他知道马五回来了，哼哼唧唧地说他进来这么长时间了，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
问起石八达他大哥回来了没有，方卫东说，快了。
石八达的心惴惴的，感觉没脸见他哥哥。
我有侄儿了？石八达的心忽然感觉暖暖的，他从小就喜欢小孩儿……侄儿，你可千万别随我，随了我，万劫不复。
二十年后，石八达的侄子呆在石八达曾经呆过的这间号子里，仰着脸大笑，叔叔英雄侄儿好汉！
方卫东走了。临走前，回头望了石八达一眼，眼神里全是惋惜和无奈。
走在回监号的路上，石八达紧着胸口想，身为刑警大队中队长的方卫东忽然打听马五的事情，是不是五叔出啥事儿了？
石八达刚刚回到监号，斜对面的大七号就响起一阵杂乱的咕咚声。
里面又打起来了？石八达刚要站起来，就听见刘所的怒吼声：“反了，反了！都给我出来！”
石八达蹑手蹑脚地靠到小窗口，张眼一看，大七号的门开着，季诺夫和李春站在门边，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鼻青脸肿地扶着门框擦流到胸口上的血。
刘所长手提一根电棍，从大七号里出来，一下子戳倒季诺夫，指着李春说：“你们谁先动手的？”
李春一挺胸膛：“我！”
好家伙，李春吃了豹子胆？石八达茫然，他什么时候也学成好汉了？
陈文在后面嘟囔：“陈胜者，阳城人也……戌边死，举大计亦死，何不举大计也？”
这边，刘所长举着电棍跺脚：“渣滓，全是渣滓，不给点颜色看来不行了！来，给李春上戒具！”
一个武警在给李春戴“捧子”，季诺夫往后躲闪：“没我什么事儿，我是受害者……”
刘所长转身打开石八达他们这个门，用电棍一指季诺夫：“滚进大九号！”
季诺夫说声“好嘞”，迅速跑进大七号，抱着铺盖窜进了大九号，带进来的一阵风让石八达打了一个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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