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娘说，那年他刑满释放，因为提前没通知他老婆，半夜进家门的时候，把他老婆给吓了一跳，以为他是越狱回来的。
嫩娘好喝酒，三年滴酒未沾，也不做解释，命令他老婆赶紧去买酒。
酒买回来，家里没有菜。
嫩娘感叹一声“家里没个男人就是不行”，拎起一条麻袋就出了门。
时候不长，嫩娘回来了，将麻袋里装着的青椒往炕上一倒：炒！
他老婆说声“嫚儿她爹真有本事”，乐颠颠地生火、炒菜。
酒足饭饱，嫩娘倒头就睡。
天亮时分，嫩娘他老婆下地回来，推醒嫩娘，哭天抢地：嫚儿他爹，咱家菜地昨晚让人给偷了！
嫩娘没醒酒，吩咐他老婆赶紧报案，于是，嫩娘就“三进宫”了……1983年“严打”，什么稀罕事儿没有？
按说，自己偷自己的东西不算偷，这是老百姓认的理儿，可是大人物们也这样认为的话，还是得问问皋陶老师，这道理对吗？他们偷的是自己的东西吗？
下过几场雨，天气一下子就热了起来，石八达的屁股上长了好多痱子，一挠就出血。
夜幕又一次在不经意的时刻降临。石八达知道在温暖的春天里，每个夜晚都是美好的，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钟点，有人正在欢歌，有人正在哭泣，有人在欢场逍遥浪漫，有人在街头拥吻缠绵，而石八达孤独地蜷缩一隅，伸长舌头慢慢地舔舐鲜血淋漓的伤口……
一些纷乱的镜头经常出现在石八达的梦中，那阵子，做梦几乎成了石八达生活中的主要内容。
这天半夜，石八达在梦中变成了一条狗，“喀嚓喀嚓”地咬一根骨头。石八达的口水像硫酸，淌到哪儿，哪儿就嘶拉嘶拉地冒白烟。正纳闷自己为什么会变成了狗，门突然开了，梁所长推着一个人进来了：“石八达，再给你添个‘家口’，好好看着他，别让他寻死。”
石八达急了，忽地爬了起来：“梁所，能不能让他到别处去？这个号儿太小啦，两个人都够挤的。”
梁所长用烟袋锅把铁门敲得像打铁：“明天送你去大号，那边适合你反省问题。”
一听去大号，石八达的心猛然抽了一下，感觉脸上全是忧伤。去了大号，我是不是也要被“帮助”？
贾康瞪着石八达说：“小哥别怕，去大号就去大号，想点儿轻快的就好了。”
石八达听从他的建议，使劲地想那些他曾经见过的美女，还真有效果——心抽得更厉害了。
这位新朋友的脸耷拉得老长，冷不丁一看就像一头干了一天活儿又挨了主人打的叫驴。
叫驴立在门边，昂首挺胸，冷眼打量着号子，看也不看石八达和贾康，把怀里的铺盖往地上一丢，仰天长啸：“这就是监狱，娘个×，有啥呀！”
好家伙，这个人彪悍得很！石八达瞟他一眼，没敢搭腔。
叫驴甩一下头，用力做了几个扩胸动作，仰面朝天，硬硬地呆住：“你还别说，是这么个意思。”
这么个意思是怎么个意思？石八达怀疑此人的脑子有什么毛病。
沉闷中，贾康忽地站了起来：“蹲下！”
叫驴一愣，猛地把头转过来，眼睛瞪得像两只乒乓球：“班长，不是进来就不用蹲了吗？怎么还……”嘟囔着，还是磨磨蹭蹭地蹲下了。
敢情叫驴“晕罐儿”了，他以为贾康是个便宜武警。
看着贾康变得凶悍的脸，石八达有点儿发傻：贾康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再看看叫驴，傻乎乎地蹲在地下就像半截树墩。
“朋友，卖什么果木的？”贾康缓一下表情，蹲到叫驴对面，语气像个询问病人病情的大夫。
“果木？”叫驴茫然，“班长，俺不卖果木，俺是个赶马车的。”
“好嘛，破坏牲畜犯！”贾康仰面一笑，突然盯住叫驴，眼放精光，“说说，戳了几匹马？”
石八达很善于联想，听了这话，他竟然看见了这样的一副场景：这位叫驴朋友的脸是人，身子却是一条灰乎乎的驴。它把两只前蹄搭在一匹马的背上，哼哧哼哧地忙活，石八达甚至看见贾康在一旁指挥家似的指点动作，抬腿，上胯，戳进去，动起来……
停了一阵，叫驴朋友突然明白过来，摸着脑袋，发情老鼠似的笑了：“嘿，嘿嘿嘿，班长啊，你可真能闹，俺能干那事儿？人和牲口是不能那啥的……不配套啊，再说，俺又没长那么大的家伙什儿……嘿，他们说俺是个爆，爆炸犯呢。俺爆炸什么来呀？娘啊，俺命苦。”
贾康跳过去，在他的脖子上横扫一掌：“命苦不能怨父母！说，怎么个事儿你？”
接下来石八达弄明白了：叫驴姓杨，是个光棍儿，今年四十出头了，年前好歹谈了个瘸腿老姑娘，正准备结婚呢，被村长给搅黄了。叫驴勃然大怒，带了武大郎的怨气和武二郎的杀机，自制了一个炸药包，趁天黑放在村长家的窗台上，点上导火索就跑了。结果，接下来的一声爆响，把村长家靠窗睡的四口人全“照顾”到医院里去了。
“老杨，”石八达说，“你完蛋了，不管死不死人，你这罪过都不轻呢。弄不好要打眼儿啊。”
“俺知道，俺哪能连这个都不知道？唉，俺真不想活了……”叫驴的脸色一点一点阴沉下来，“炸他的时候俺就打好谱了，反正俺赤条条的光棍一根，死也就死了，反正俺够本了呗。可怜俺那老娘啊，俺这一走，她可怎么活啊……今年的种子没买，化肥没买，大棚也‘掀盖儿’了，俺三叔的‘饥荒’还没打，好几百呢……”
“够可怜的。”贾康摇摇头，眼圈竟然有些泛红。
“哎，班长，俺一天也没进食儿了，能不能给弄点儿饭吃？”
“能啊，”贾康忍住笑，神色暧昧地瞅瞅叫驴，“晚上有肉包子吃，你吆喝吆喝所长，所长就给你送来了。”
“真的？那好吧，”叫驴耷拉着脸，木呆呆地站起来，扒拉开小窗，一顿，猛地咧开嗓子，“所长！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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