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坊外,王五趴在地上,哭的满脸涕泗。
也不知是哭他那苦命的老父,还是哭自己肚子里即将发作的毒丹。
赵易也未想到,在来到此世数月之后,还能再听到“饿死老父”这般骇人听闻的故事。
当“老李头”的面孔再次浮现眼前,他心中倒无什么恨意。
唯叹人心诡谲,尤甚鬼魅。
眼见那王五哭嚎声实在烦人,他方才淡淡丢下一句:
“别嚎了,给你吃的是补气丹,无毒。”
心中更是颇觉浪费,虽说这种丹药最过廉价,但给这般货色吃了,还是便宜他了。
说罢,也不管呆愣当场的王五,拂了拂衣袖,看向了面色各异的围观众人。
赵易面色平静,对着所有人拱手道:
“诸位父老,在下赵易,添为这万象坊东家。方才此人所言,诸位想必已听清了,赵某也无需多言。”
说着,他瞥了眼那一干差人,淡声道:
“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某些子虚乌有的罪名,我万象坊自不会认。
在场诸位,若是有哪个当真吃了我百味粉中毒的,如今诸位官爷在场,大可现场告官,若有证据,赵某愿束手入狱。”
他平静的目光扫过四处,声音虽淡,却让所有人为之一颤。
“不过——若是有谁如王五这般,欲要讹诈于我的。赵某手上,也不止有假毒丹,亦有真刀枪。”
此言一出,内外皆静。
某些想着趁此机会拿捏些好处的有心人,不由偃旗息鼓,将心思藏起。
而单纯凑热闹的,则暗暗点头,觉着这年轻东家说得有理有据,倒不似心里有鬼。
说完这些,赵易便当着差人的面,撕起了货架上的封条。他心里明白,自己要撕的,是今日差点毁在这些人手中的万象坊的恶名。
那些差人本想阻止,但又忌惮于赵易的气势与身上的武服,一时颇有些进退两难。
“指鹿为马,扭曲是非。”
就在这时,忽有清脆的拍掌声响起。
只见一顶华丽高轿自不远处落下,一个面容俊俏但肤色略显苍白的年轻人,自轿中走出,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当街以力欺人,甚至公然蔑视官府,赵东家当真好手段,好胆量!”
“嗯?”
赵易看向那人,对方一身华服,连靴子都未沾灰尘,身后随侍之人,气息更是极为深厚。
“是虞公子。”
那差人见得来人,却是满脸挂笑,迎了上去:
“未曾想此事竟把您给惊动了。”
华服年轻人轻笑了一声,一步走在差人的面前,似主仆一般。
“本公子今日出游,恰好听闻有人作奸犯科,便过来看看,是谁人如此大胆,敢无视我爹拿人的命令。”
赵易闻言,眼神与之对上,看见了对方眼中的冷意与傲慢。
他面色不变,反笑了起来:“赵某对本县衙门所知不深,也不知眼前这位,是衙中哪位?”
言下之意,便是对方若无官身,亦无权在此置言。
“呵,巧言令色。本公子虞衡一,这个名字,你今后会记得的。”
虞衡一冷笑了一声,转身看向差人,指着王五道:“把人带走吧,这义士遭人胁迫,临时改了言语也在所难免。等安顿好了,再让县令大人重审便是。”
那差人谄媚应是,便要着人将王五带走。
“我说他能走了吗?”
赵易淡淡开口,一步已站在了王五身前。
他自然不傻,今日若真让把人带走,来日若是对方再拎着口棺材,乃至一头撞死在万象坊门外,万象坊的名声还怎么挽回。
虞衡一一个眼神之下,那官差已马前卒一般,上前呵斥:
“姓赵的,你敢公然违抗官府?!”
一个是普通武馆弟子,一个是手眼通天的县丞之子,该怎么选,他自然清楚得很。
“赵某不过要一个公道罢了。”
赵易却一动不动,如山岳般横在了对方身前:
“今日这人,你们带不走。”
如渊般气势,虽引而不发,却让那不过开脉三阶的差人暗暗心惊,表面虽是凶恶,动作却不由停了下来。
“废物。”
虞衡一见其如此不顶事,不由怒斥了一句,向身后之人抬了抬手:
“胆子不小,虞山,把人带走。”
语落,身后便有一劲装护卫踏步向前,一个跃身,抬手便向王五抓去。
赵易分毫不让,当即一掌横出。
“大胆!”
那身量极高的劲装护卫见状,毫不犹豫便舍了王五,同样以掌相迎。
虞衡一站在一旁,不由冷笑起来:
“敢和虞山这般专修气力的八阶开脉对掌,当真是不知死活。”
这一掌,虞山足以废了他这条手臂。
出手前他便已吩咐过,但凡下手,只要不伤及人命,所有后果他皆可抹平。
“砰!”
两双手掌相触,气浪喷薄。
下一刻,便有人横飞而出,砸在铺子外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待烟尘散去,方露出了其中呕血的面容。
而虞衡一面上的笑意,也在此时随着烟尘一同消散殆尽。
“怎么可能?”
原来那呕血不止,再难复起的,分明正是人高马大的虞山。
而与之对掌的赵易,却只是拍了拍手,连一步都未曾后退。
实力之悬殊,着实让人心惊。
“学武数月,可败八阶……”
虞衡一面色阴翳,喃喃自语。
但很快,诸多情绪,尽化作深深的贪婪。
这般人物,正该落在他虞衡一手中。
于是再顾不得许多,借着形势未定,猛然喝令:
“竟然当街袭杀本少爷,给我拿下!”
他心中已打好主意,且先将人镇压,拿入府中,待木已成舟,逍遥阁之人自有父亲料理。
语落之间,便有一人自暗处瞬息而至,数息便至赵易身前。
“洗髓境?”
烈烈真气刺骨,赵易瞬间便察觉到了来人的强大。但此时退无可退,与洗髓拼速度,无异于自寻死路。
于是不假思索,眼中闪动银芒,呼吸间一身血气尽数汇于手臂,朝着那仗剑而来的中年人挥去。
铮!
血气与剑气相撞,发出有如实质的碰撞声,一些离得近些的围观者,都被气浪冲得横飞出去。
赵易更是连退三丈,拳掌生疼。
那中年人面上闪过一丝讶异,这一拳,竟稍稍阻止了他的攻势。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这人一剑荡开了赵易欲攻袭而来的手掌,反手破开血气,便要以长剑斩开他的血肉。
赵易身形暴退,反身一步踏上铺外的柱子。
“哪里走!”
中年人长笑一声,便要仗剑跟上。
但他的眼神却忽然一顿,发现赵易竟站在原地,不再后退。
顿觉不对之时,身后已有锤风呼啸而至,正正朝他后脑落去。
其人忙以长剑反身格挡,硬生生挨了这一锤,才借着力道,退出数丈。
“以大欺小,许万间,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来人嗤笑一声,也不追击,而是挡在了赵易身前。
赵易见得对方,心中微微一松,抱拳笑道:
“周教习,你来了。”
周黑虎嘿嘿一笑:“有人欺负咱逍遥阁的人,老周我怎能不在。”
许万间喘息片刻,方才压下胸中被那一锤震的翻涌的真气,厉声道:
“周黑虎!你要保他?”
“保你娘的西瓜皮。”
周黑虎毫不客气:“你若是有胆,尽管过来,今日爷爷不锤烂了你,跟你婆娘姓!”
这般混不吝的气势,让许万间颇觉无奈,对方实力不逊于他,他一个虞家客卿,实在没有拼命的打算。
一时间,场面陷入僵持。
赵易落在吓得屁滚尿流的王五身前,也不看他,而是拿出一颗丹药吞下,修复着方才因许万间那一剑而受损的血气。
眼神一瞥,却见虞衡一仍旧未走,看着自己眼神闪烁,不知在谋划着什么。
正常来说,事情闹到这般局面,今日要想带走王五,已不可能了才对。
这家伙,还有后手?
赵易心头一动,便见忽有一队捕快,胡乱轰开人群,挡在了万象坊铺子前。
为首之人,背负一把阔刀,刚到现场便皱起了眉头。
与虞衡一对视一眼过后,那人便将冷冷的目光扫过赵易和周黑虎,朝身后挥手喝道:
“聚众闹事,通通给我拿下!”
周黑虎张口欲言,可对方却只是阔刀一震,一缕无形罡气便荡了出去,生生在周黑虎脚下的石砖留下一道深深凹痕。
真罡境!
县衙大捕头,陈归野。
赵易从海棠娇口中听说过此人,这位可是甘棠出了名的县丞心腹,虞正言左膀右臂般的存在。
他看向虞衡一,对方朝着他冷冷一笑,眸中尽是嘲讽。
似在笑他蚍蜉撼树,敢与虞家这般庞然巨物角力。
谁料,赵易却也回之以一笑。
随即目光越过虞衡一,对着自街头走来的那人挥手致意。
一瞬间,虞衡一只觉被猛虎盯上,背上的汗毛都竖立起来,惊恐地朝身后看去。
严如松?!
虞衡一心中一惊,此人一向韬光养晦,曾有无拘武馆出馆弟子行走江湖被杀,他也未曾出手,今日竟愿意为此子出面?
但来人却看也未曾看他,而是越过他,朝着赵易笑道:
“师弟,你跑的倒是快。”
赵嘿嘿一笑,咧着嘴道:“师弟我可就这点家底,若是今日让人谋夺了,便要一穷二白,怎能不跑的快些。”
严如松点了点他,显然也不是真的怪罪。
一旁的陈归野见状,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同为真罡,他倒是不惧严如松。
于是冷冷斥道:
“严如松,你欲与官府为敌?”
严如松仍是平日里那副人畜无害模样,淡笑道:
“陈捕头说笑了,严某此来,只为一事。”
说着,将身形让了出来,站在了赵易身旁,声如洪钟,传遍四野:
“今日,逍遥阁门下严如松,贺师弟入门,承师父衣钵!”
话音方落,又有脚步声在街头响起,只见胡飞领着武馆一干教头,十余位洗髓高手齐齐迈步而来。
面色肃然,口中皆言:
“逍遥阁门下,无拘武馆,贺少阁主入门,承阁主衣钵!”
少阁主?
这一瞬间,这一刻,全场目光都集中在了赵易身上,眼神无不动容。
甘棠武林年轻一代,又要添一位强人了吗?
陈归野眼角微跳,虽未退却,对赵易的态度却不自觉更多了几分寒意:“那老东……风老前辈,竟又收徒了?”
那姓风的,十几年前收下那人,在他背上留下的剑伤,如今犹会在雨夜阵痛。
眼前之人,又会是那般妖孽吗?
他虽心有杀意,但此时此刻,反而打消了动手了打算。当街擒杀那老疯子的亲传弟子,他还不至于自寻死路。
“师兄,不是说要低调吗?”
这般场景之下,反倒是赵易有些发懵,来之前可没说有这一遭。
少阁主这个名头,是赵易醒来后老风定下的。
严如松双手赞成,赵易也没在意,逍遥阁这大猫小猫三两只,少阁主便少阁主。
大不了,严师兄算“大少阁主”,那位素未谋面的云师兄便当个“二少阁主”。
自己反正不姓唐,当个“三少”也无妨。
严如松看着赵易尴尬得脚趾扣地的模样,不由促狭一笑:
“来之前我又想了想,你身为咱们逍遥阁的关门弟子,又兼为少阁主之身,自然需教世人皆知。”
他顿了顿,又扫视全场,继续道:“也省得某些宵小之辈,不知死活,总想着对你不利。”
陈归野面色一僵,却只是沉默不语。
而虞衡一,却早已是面沉如水。
一向习惯了被众星拱月的他,被晾在一边多时。连围观的百姓,也皆将目光投在了赵易这位逍遥阁新晋少阁主身上。
堂堂虞家少爷,此时站在一旁,竟如喽啰。
“欺我太甚……”
话语自齿缝中透出。
一向了解虞衡一脾性的陈归野见状,心中不由咯噔一声。
还未来得及开口阻拦,果然便听得虞衡一陡然喝道:
“赵易,你可敢与我上生死台?”
无人回应。
赵易只是瞥了他一眼,便自顾自与严如松言语起来。
“师父他老人家呢?不是说要凑凑热闹?”
“临时改主意了,说是渴了去打点酒喝。”
两人越是如此,虞衡一便越是愤怒,口中不住低语:
“如此辱我……如此辱我……”
眉头青筋暴涨,怒火几乎难以压制。
赵易见他这般模样,心中略有些奇异,这高门大户的公子哥儿,气量都是如此之小的吗?
就在这时,忽有虞府下人打扮之人匆匆跑来,在虞衡一耳边低语了几句。
刹那间,虞衡一面色一白,身上的怒火,化作了难言的愤与惧。
下人的言语犹在耳边回荡:
“有人一剑斩破了虞府的门楼,老爷他……正向那人赔罪。老爷要少爷你……回去请罪!”
这时,赵易忽然抬起头来,看向远处。
“爹!”
大头踉踉跄跄,朝着徐老三跑去。
在其身后,被拿入狱中的万象坊诸人,也都完好归来。
“师兄……”
赵易转身看向严如松,一切尽在不言中。
严如松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谢师父吧,没他老人家在,我可没那么快能把人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