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米大师的声音就如同一声惊雷,在整个维也纳漫画社中炸响,炸在所有人心头,让每一个人都呆住了。
停办?烧画册?不许卖?
莱尔米大师话语中表述的意思非常清楚,也非常直接,没有一丝商量回旋的余地。
漫画社中,数百位画手的心跳得格外厉害,有些特别激动的,连手上画笔掉了都浑然不知,只是直勾勾的看着莱尔米大师说不出话来。
这些画手们在漫画社工作的时间有长有短,长的从一开始就加入,工作了有一个月多点,短的是最近加入,工作了也有一个星期。但毫无例外,在漫画社工作的这短短时光是他们这些年最安心,最暇意的一段时光。
工作自然是辛苦的,也是无聊单调的,一天八九个小时的作画,一开始工作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免不了手腕酸痛,需要休息一整晚才能恢复。但这工作又是简单轻松的,他们不需要动脑子,去思考构图,着色,空间之类复杂的问题,他们只需要照着发下来的固定模版进行临摹就可以了。而且这些模版大多都是十分简单的,很少用到那些复杂高端的绘画技巧,只要有一定的绘画基础,并不难做到完美临摹,所以画起来并不吃力,如果掌握了一些省力的小技巧的话,手腕的酸痛问题也是顷刻可解。
当然,最最关键的,还是收入。漫画社发放的酬薪方式极为简单粗暴,慷慨大方,让人感到十分安心。
这里按日结算薪酬,每天下班时就能结算这一天的工资,当即就能领到现钱。工资计算标准也十分简单好懂,你每天所画的页数,除以五,就是你今天的银币数量,不足五张的,可以顺延到第二天。而再愚钝的人,只要绘画基础尚在,经过一个星期的锻炼,不难把每日的作画数量提高到40张。甚至达到50张,60张的快手,在漫画社里也是大有人在。这也代表着每天至少8枚银币的工资!是他们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收入。比他们原先在艺术街上摆摊,祈求上苍垂怜,和人讲价争得面红耳赤,辛辛苦苦赚那一个月最多十几银,要好上无数倍。
一天8银,一个月无休的话,就是2金40银!足够他们去租住更好的旅店,享用更好的食物,甚至能去昂贵的酒吧喝上几杯。有家庭,也足够养家,孩子生多一点也不怕。想要在艺术之路上走下去的,也可以购买更好的颜料,更高的画纸,更好的画笔......甚至能攒几个月的钱,交纳昂贵的入场费,进入那些著名大师的画廊,观摩学习一下大师们的名作。
这份工作,这份薪酬,代表着更加稳定的生活,代表着更加良好的生活质量,代表着他们与梦想之间,那渐渐缩短的距离......
所以,哪怕感到工作的十分辛苦,绝大多数画手的嘴角总是充满着幸福的笑意,眼中总是充满着对未来的希望。
但是,现在,他们听到一个噩耗!漫画社被要求停办关闭,画好的漫画册还要被焚烧,以后还不准继续制作贩卖......
这代表着他们将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失去这份慷慨丰厚的薪酬,不用多久,他们就将重新回归到原先那悲惨窘迫的生活之中!
他们得想办法贱价卖掉自己精心绘制的得意画作,得去为住宿费四处奔波,得为了节省资金忍饥挨饿,得不得不面对妻儿无助的眼神,得在撑不下去的时候,去市政厅或者教堂那里领取时有时无的,泛着霉味,夹杂砂砾的“救济粥”......
没有人愿意回到原来的日子!
但是,这个下达命令的人却又是那样的强大,那样的让人生不起半点抵抗之心。那可是莱尔米大师啊,现今大陆上最著名的绘画大师之一,维也纳艺术学院院长以下,最有实力,有权利的大师之一!在整个维也纳,乃至整个大陆的绘画艺术界,都是最顶尖的人物!
这大胡子是来搞笑的么?劳资辛辛苦苦个好漫画社,你说关就关?说烧就烧?
在全漫画社一片寂静中,张昂怒极反笑:“呵呵,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艺术学院也好,大师也好,我们漫画社不归你们管,也不用你们在这闲操心!说完了就滚吧,我就当你放了个屁!”
闻言,莱尔米大师也好不容易转过头来,正眼看向了张昂,仿佛现在才知道他是这个漫画社的拥有者。莱尔米大师的表情冷漠,却没有一丝怒意:“小伙子,我知道,你可能是这个漫画社的管理者,这一个月来也赚了不少钱,不舍得让它关门。但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维也纳城中,有些人的话你还是必须要听从的。你可能不认识我,我再说一遍,我叫莱尔米,是维也纳艺术学院的那个莱尔米,你可以和你后面那些支持你的那些所谓的‘大人物’商量一下,到时候再做决定!我会在艺术学院里等你的登门道歉!”
说罢,他就转过身,淡淡的对着弟子们吩咐道:“好了,走吧。”
这时候,终于有其他人忍不住开口了,那是描线组组长,他神情恭敬,但语带不满:“莱尔米大师,请您等一下,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下达这个命令。我们这些人只是想赚些钱养家糊口罢了,您为什么要断绝我们的活路呢?”
莱尔米大师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我承认,你们的故事还有点意思,这个所谓的‘漫画’的想法也算新奇......”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立马严厉起来:“但你们画的这些垃圾根本算不上是画!它们不该被流传出来污染别人的眼睛!还取名叫维也纳漫画社?就你们这样一个专门生产垃圾的地方,也配冠名维也纳?”
“名字我们可以改!”草稿组组长忙不迭地道:“这确实是我们的错,我们不该用这么大的名头,我们可以改名叫‘艺术街漫画社’,您觉得怎么样?”
“还艺术街?你们画的那些垃圾也配叫艺术?”说话的却是莱尔米大师的一个弟子。
“我们可以......我们可以叫鸡毛漫画社,叫......叫垃圾漫画社也可以!”草稿组组长急的都要哭了出来:“求求您,不要关闭我们的漫画社......”
说罢,他就直接跪了下来,额头砸在地上,“嘭”“嘭”“嘭”的竟磕起头来。
有了他的带领,漫画社里立马跪倒一片,哀求之声不绝于耳:
“莱尔米大师,您,您就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莱米尔大师,我们真的是没有办法啊,我们是真的活不下去了啊。”
“您就行行好,放过我们这一次吧。”
“我愿意把我一半的薪水都供给您,求您不要关闭我们的漫画社啊。”
“我们保证,我们以后一定好好画!认真画!用尽全力去画!把漫画册画好!”
......
但这些哀求没有一丝一毫的作用,莱尔米大师眼中无悲无喜,高傲的眼神仿佛神灵端坐云端宝座,俯瞰着地面上的蝼蚁。
他的声音也同样的冰冷而绝情:“我说关,那就一定要关!绘画是一门极其讲究天赋的学问!是一门伟大的学问!没有天赋,就不要进入这个行当!这里并不属于你们!这世界上不需要天赋的行当还多的是,我劝你们,趁早改行,就算是去战场上挣命,也比现在你们在这生产垃圾强!”
“我特意来这里,要你们关门,可不是眼红你们赚的那丁点小钱,也不是要对你们赶尽杀绝,砸你们的饭碗。我只是希望绘画这门高贵的艺术不被玷污!‘漫画’是个好点子,用多幅连续的画作表达一个完整的故事,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但它不应该被用在这里!用在你们那些低贱烂俗的故事上!也不应该被你们那些低劣油脂的画技所绘就!”
“它应该被使用更加高超的技法,用更加宏大的篇幅来绘制!绘制那些源远流长的,真正的史诗!真正的神话!歌颂那些完美的,传说中的英雄们的传奇故事!而不是在这里,被你们用那些拙劣的技法玷污!制作出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来哗众取宠,攫取金钱!”
“一门新兴的绘画型式从一开始的时候,就应该是完美的,是高贵的,是不容许一点点错漏的!只有这样,它才能健康的发展,健康的成长壮大,最终在一位位大师的努力下,诞生一幅幅不朽的名作!它绝不能像你们现在这样,是低劣的,是幼稚的,是恶俗的......像你们这样玷污它,是不可饶恕的!”
“好在,我发现得还不够算晚,现在还有纠正的机会!还有将一切重新来过的机会!还有让这门新兴的技艺不至于夭折的机会!我将亲自下场!并邀请多位大师,以伟大的查理曼大帝的光辉事迹为蓝本,绘制一本真正的‘漫画册’!成就一幅幅真正的史诗之作!”
“而为了保证这个伟大的计划,你们这个漫画社必须关闭!所有垃圾漫画社必须全部焚毁!包括已经售卖出去的!放心,最后一点我会亲自去请几位市政厅的大人物帮忙的,并不需要你们操心。”
“当然,你们实在不愿意改行,也依旧可以去街上卖你们原来那些垃圾画,比如素描啊,油画啊什么的。毕竟,虽然只能算稍好一些的垃圾,也总有些贪图便宜的乡巴佬喜欢,流传面也不会太广。但是‘漫画’这个类型,你们就不要接触了,这不是你们那些垃圾所能触碰的!它还很幼小,需要被人非常小心的呵护!”
“好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就这样吧。”
说罢,他就不顾身后的一片哀求与眼泪,带着弟子们出门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