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兽首在甬道尽头轰然坠落,闷响声震落了簌簌尘埃。
胡魁走到近处,看着被顾昭一刀劈开兽首,眼中俱是错愕。
“顾公子……小的刚才胡言,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顾昭笑道:“胡大哥,怎么又客气起来了。这等小事,不必挂怀。”
胡魁瘦长的脸上写满了尴尬,双手都没地方放似的,在身上到处摩挲着。
“这六韬机关兽,就是大哥在此,恐怕也只能掉头就走。顾公子这一刀,居然,居然……”
他居然了两句,似乎一时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来。
楚翔莞尔一笑,脆生生地道:“胡大哥,他只会打架,这探墓的事,还得多劳烦你。”
胡魁啊了一声,忙道:“是是。啊不,顾公子不止武艺超群,同样智慧过人。”
他还想再说,却被顾昭打断:“走吧。今夜拿不到阴阳调律圭,你家曹大人恐怕要急死了。”
三人在幽邃的甬道中踽踽而行,青砖砌就的拱顶越压越低,仿佛随时会吞噬三人身上的人间气息。
石壁间不断渗出阴冷的潮气,将原本就稀薄的火光揉碎成游丝般的光雾。
当三人手中的火把即将燃尽时,走在前方的胡魁忽然后退了半步。
顾昭见状,忙走上几步,转过最后一处折角,两扇石门如远古巨兽口中的牙齿,矗立在黑暗深处,门扉上盘踞的饕餮纹在摇曳的灯影中似要破壁而出。
“什么味道?”
顾昭嗅了嗅,一股奇异的味道涌入他的鼻腔。那是一种类似沉香的温润木质气息,但质地更绵密悠长。
初闻之际,似乎有一丝微弱的药感,但随即甜苦交织的复杂香韵逐渐展开,甜似蜜渍梅子,苦如陈年茶汤。
最终这味道转化为温润的木质奶香,醇厚之中又不失轻盈。
胡魁提鼻子闻了半天,狐疑道:“哪里有香味?”
他又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十余丈,几乎到了两扇大门的门口。驻留了片刻,他又返了回来,低声道:
“顾公子果然了得。那香味是从门后传来的。”
他本就狭长的双眼此刻眯成了一条缝,不仔细看就像是闭着眼睛,这似乎是他回忆时的习惯。
“这个香味,应该是叫迦南香,上次曹大人……”
他话未说完,顾昭腾的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说这是什么?”
胡魁吓了一跳,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顾昭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松手道:“胡大哥,你拿得准吗?这就是迦南香?”
胡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自豪的神情。
“我所见所闻所感,可以说过目不忘。便是兄长,也不如我。”一说到兄长,他的神情又低落了下去。
“迦南香。”顾昭喃喃自语着。
当日他跟郭嘉在书院被面具人刺杀,郭嘉就说过面具人身上有一股迦南香的味道。
只是那时他的五感未开,并未闻到,因此也不知道迦南香是什么味道。
此刻听说这门后也有这种味道,难道跟那面具人有关?
“你刚才说,你从曹老……曹公那里闻到过这个香味?”
他一激动,差点把曹老板三个字脱口而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见顾昭这么在意这个香味,胡魁还是用心地解释着。
“这几年,世道越来越乱,就是寺院里,也多有武备。朝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是让他们‘保境安民’。”
他呸了一声,显然颇为不屑朝廷这种又当又立的做派。
“曹大人那趟走白马寺的活儿,明面上是查验那些秃……的武备,暗地里要摸清香客里是不是混了暗桩。”
顾昭起始并未在意胡魁絮絮叨叨地吐槽,可当白马寺三字猝然划过耳际,他的脑中似乎突然劈下了一道闪电,深埋于记忆的碎片如惊雷般炸开。
“那日曹大人回来,身上便有这个香气。大人当时还特意说起这香味道不错。他说寺里的高僧说,这香气细密,可持续数日味道不散。”
顾昭的目光瞬间凝滞,心中寒意大盛。郭嘉说过,此香极贵,寻常人不会使用。按照胡魁所说,曹操也只是听白马寺的人说起此香。
那面具人不过是个杀手,自然不会用这样贵重的熏香。
紫烟坊跟白马寺本就有生意上的来往,再加上这条线索,几乎坐实了白马寺在这件事中的角色。
此香数日不散。如果面具人在白马寺待过,或者跟白马寺的僧人有过来往。那么当日面具人去刺杀自己,被郭嘉闻到一丝迦南香气,也就说得通了。
想到这里,他顺便想明白了一件事。
郭嘉跟自己去乱葬岗验尸的时候,曾拿一把匕首威胁自己。
虽说自己明面上是个学生,战五渣。但他当时既然怀疑自己是凶手,应该也能想到自己可能有一定危险的。
然而他还是只掏出了一把匕首,那么说明,他身边也不是时时都有高手在侧的。
所以很可能那面具人在去书院之前,接受了白马寺的指令。
要趁郭嘉身在书院,身边没有高手的时候,杀灭郭嘉和自己。只是没想到自己身怀武功,这才失手。
于是从那场刺杀开始,郭嘉才带上家族中的高手,跟自己一起去夜探紫烟坊。
如果这一切推断正确,那么……他抬眼望去,这大门之后,到底通往何处?
楚翔见他陷入沉思,好奇道:“想到什么了?”
顾昭迅速把自己的推测跟楚翔说了一遍。这件事情不涉及曹操,也不虞被胡魁知道。不过即便如此,他也只是说了个大概,反正之后的事情楚翔都是知道的。
楚翔双眉轻轻上扬,仿如远山黛色在她眉间流转。
“多想无益,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的建议一如既往地简单干脆,直截了当。
顾昭哑然失笑,自己是鬼火案的受害者,故此过于纠结白马寺和鬼火案的关系,确实有些患得患失了。
他缓缓推开石门,浓郁的迦南香气息裹挟着沉眠的佛意扑面而来。
地面上的曼陀罗花纹砖泛着冷光,每一块砖缝里都嵌着暗金色的梵文符咒。
自宫顶垂落的青铜经筒阵泛着孔雀石绿锈,每枚经筒上都錾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
随着石门开启带出的微风,经筒相击发出空灵清响,宛如历代高僧的诵经声在虚空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