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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檀越,你究竟要问什么?”

冷寿光与竺法安对视片刻,忽而侧身对顾昭道:“你来说吧。我与大师相交多年,大师慈悲为怀,想来与此事无涉。”

顾昭会意,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画像,双手奉上:“大师可认得此人?”

那画纸尚带着墨香,是他昨日请人所作。虽笔法略显仓促,却将那地宫僧人的形貌勾勒得栩栩如生。

竺法安一见此人,脸色登时大变,旋即才道:“你在何处见过此人?”

顾昭但笑不语,目光灼灼地望着老僧。

良久,竺法安长叹一声。

“此人确实是浮屠宗人,名唤昙摩罗睺。论起来,算是我的师弟。”

原来永平年间,自白马驮经入洛阳后,摄摩腾与竺法兰这对天竺高僧,便如迦叶与阿难再现一般,共守这中土第一寺院。

当时并无方丈住持之名,世人皆称二高僧为双树法座。

然双树终有凋零时,待二高僧法身入灭,衣钵传承之际,白马寺竟在晨钟暮鼓声中现出了裂痕。

摄摩腾一脉严守苦行戒律,恪守十诵律法。他们主张视帝王布施亦作瓦砾,以托钵苦修为第一要戒。

竺法兰法脉则更重慈悲三昧,所谓“不见众生涕泣如母堕火宅,持戒不过顽石尔。”

这一脉僧人更知变通,以度化君王为普渡众生的捷径。

最终,双树法座下的弟子,终于走到了辩经一途。

一方斥对方为着锦襕袈裟的婆罗门,一方讽其作披粪扫衣的饿鬼道,两宗终如须弥山裂,分道扬镳。

起初是苦行的浮屠宗执掌白马寺,怎奈其宗风苛峻,僧众但知燃指供佛,却不解汉地广结善缘的供养法门。

待到党锢祸起,更是耗尽寺产为党人营建衣冠冢,这般护法壮举,终致入不敷出。

之后慈航宗趁势而起,于法难余波中,直指浮屠宗着相之弊。

于是,在那场震烁嵩岳的第二次辩经中,浮屠宗主手持的贝叶经卷竟在众目睽睽下自燃成灰,俨然应验了执着法相,如执炽炭的佛偈。

待青烟散尽,白马寺已改换门庭。

从此慈航宗执掌法席,浮屠一脉渐成绝响。

竺法安摩挲着腕间的念珠:“说来荒唐,当年世尊允诺给孤独长者竹林精舍时,何曾想过舍卫城的黄金,会化作中土佛门的阿鼻业火。”

窗棂间漏下的斜照,将他袈裟上的金线绣纹割裂成明暗交织的曼荼罗。

没有理会高僧的感慨,顾昭单刀直入地问道:“贵宗接手白马寺,那昙摩罗睺,就没有阻拦?”

听到这个名字,竺法安的面容顿时又笼罩上一层阴翳。

“昙摩罗睺师弟,实乃是佛门世所罕见的奇才,不仅深得般若、华严之妙谛,更继承了犍陀罗千年的丹青血脉。”

随着老僧的叙述,那位苦行僧的身世之谜渐渐揭开。

昙摩罗睺之父乃贵霜王朝宫廷画师。

昔年佛陀圣像遭劫之际,他以身躯为盾,护持青金石佛彩东传,临终前将幼子托付给途经的汉地商队。

年幼的昙摩罗睺很快展现出惊人天赋。

他曾以天竺青碧混融中原朱砂,绘就一幅《佛陀度世图》。

画中佛陀法相庄严中暗藏灵动,衣袂流转间竟能随光线变化显现虹霓异彩。

“可惜……”竺法安长叹一声:“天才总易遭天妒。”

当时的沙门耆宿们怒斥他“梵汉杂糅,坏我圣教法度”,将其作品尽数焚毁。

建宁元年,冀州大疫,中常侍张让欲行童男女血祭邪法,强征白马寺为祭坛。

彼时满寺僧众噤若寒蝉,唯有昙摩罗睺当众摔碎调色琉璃盏,厉声呵斥:“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就因这一句话啊。”竺法安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被投入大狱。然而三个月后……”老僧突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谁也不知道那天狱中发生了什么。

昙摩罗睺神秘消失,只留下狱卒支离破碎的尸体,和墙上用鲜血写就的诡异文字。

“他写了什么?”

“佛说众生平等,可汉家浮屠只渡龙椅不渡饿殍。十方诸佛——皆可杀!”

竺法安话音至此,手中捻动的金刚子念珠突然凝滞,仿佛堕入了无间泥犁。

殿外忽有风穿堂而过,供桌上的长明灯剧烈摇曳,将老僧布满沟壑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在那诡谲的光影中,他原本慈悲的法相,却恍若壁画中褪色的忿怒明王。

皆可杀三字从老僧齿间迸出,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顾昭只觉得似有冰铸的金刚杵,正沿着他脊柱的三脉七轮缓缓游走,每过一处要穴,便激起一阵刺骨的战栗。

原来地宫中的壁画就是昙摩罗睺自己所画,建宁元年,正是第一次党锢之祸的时候。

莫非,是他在狱中接触到了那些党人领袖,才有了这整个计划?

想到地宫和罗汉堂里的布置,冷汗骤然浸透了顾昭的脊背。

一处昭示轮回业报,一处暗含普渡众生。

莫非这昙摩罗睺,就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菩萨,要以修罗手段行菩萨之道?

不对,旋即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此人不可能是地藏,否则自己哪里还走得出那地宫。

然而……

以党人领袖们慷慨就义时的刚烈血勇为引,用他们横尸殿前的凛然正气作笔,将忠魂的赤胆熔铸成墨,生生淬炼出壁画中那尊地藏法相。

这般手段,哪里是寻常的江湖筹谋,此人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为何?

顾昭的目光缓缓扫过三十二尊金身罗汉,心中豁然开朗。

难怪壁画中不多不少,恰好是三十二个亡魂。

他屈指轻叩青砖,金石相击之声在罗汉堂内荡起阵阵回响。

“大师可知,这罗汉堂下,还有一座地宫?”

啪的一声脆响,竺法安手中念珠应声绷断,菩提子四散滚落。

老僧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袈裟,声音仿佛从尘封的经卷中渗出。

“施主所言,莫不是建宁年间用佉卢文记载的秘档?”

他忽而仰天长叹:“自永平求法以来,白马寺历代营造图录皆以佉卢文书写于桫椤木牍。然此等文字早已成绝响,如今世间所存者,不过三百余字符……”

老僧俯身拾捡散落的佛珠,每拾一粒,都似揭开一层尘封的记忆。

“当年能通晓全篇者,唯有监院师兄。去岁腊八,他译完最后半卷《犍陀罗营造法式》。当夜竟在藏经阁中坐化。佛前酥油灯未灭,译稿却已焚作青烟。”

日光穿透格窗,在顾昭衣襟上投下符咒般的斑影。

他凝视砖缝间的暗金梵文,心中雪亮,好一个杀人灭口的毒计。

既然话已至此,他索性将地宫中的布置和盘托出,只是关于地藏法相的部分仍是装作不知。

最后,他抬手指向那些金身罗汉,一字一顿。

“地宫大师不知,情有可原。但这些罗汉金身之内,封存的尽是党人遗骸。此事,大师又当如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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