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闻言一怔,冷寿光这话里话外,分明存着撮合之意。
他不由想起刘瑛为他改好的衣衫,还有那枚暗藏心事的香囊,耳根顿时有些发热。
这老头子……顾昭暗自苦笑。
虽说自己当日谎称惊弦是妹妹,可冷寿光与老曹哪个不是人精?怕是早看穿了其中端倪。
他心知冷寿光确是看重自己。细论起来,他不过是个颍川寒门学子,如何配得上刘瑛这般闺秀?
虽说刘洪已卸任太史令,但会稽东部都尉的千金,终究还是比他这个白身书生尊贵得多。
若能结这门亲事,他便可跻身士族之列。届时按礼制可纳一妻一妾,因此只是一个游侠儿的楚翔,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收为妾室。
顾昭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多谢冷先生美意。只是羽林军染疫一事颇为蹊跷,护送刘小姐之事,恐怕要劳烦先生另择贤才了。”
冷寿光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既如此,待明日辰时瑛儿离京后,小友若是不嫌弃,便可先暂住在我宅中。这般安排,那昙摩罗睺便难寻你踪迹。”
顾昭心头一热。老冷送走刘瑛,就没有后顾之忧。为了帮自己,他甚至不惜以身犯险。这份情义,重若千钧。
“冷先生,我……”他喉头微哽。
“不必多言。”冷寿光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苍老的眼中泛起温润光泽。
“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君赠我松筠劲节,我自当报以琅玕赤心。”
当夜,亥时初刻的更声刚过。
顾昭盘坐于青砖窗下,用一块素绢细细擦拭着银枪。
自地宫与昙摩罗睺一战后,枪头暗纹处便沁着几缕洗不尽的墨色锈痕。
每擦拭一寸,掌心都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槐香裹着晚风漫过窗棂,忽有树叶簌簌声掠过耳际。
顾昭耳廓微动,银枪旋如游龙,身形已似鹞子般翻掠至院中。
他抬眼望去,墙头青瓦泛着泠泠幽光。一截翠色罗裙自槐影中荡出,琉璃禁步叮咚作响,将满庭月色撞得支离破碎。
“呀——”
新抽的槐枝勾住轻纱裙裾,少女如断线纸鸢般斜斜坠落。顾昭手中银枪划破夜空,枪缨绽若流云。
这一招揽月式暗含三重劲力,枪杆轻托少女柳腰的瞬间,劲力由刚转柔,将那抹翠影稳稳送出。
刘瑛踉跄了几步,终于倚墙而立,站稳了身形。
枝头碰落的槐花纷纷扬扬,恰落在她鬓间那支衔珠金雀钗上。
月色如纱,映得她双颊绯红,捧着乌木匣的纤指微微颤抖。
“这是冷伯伯精心炼制的‘两心知’。以并蒂同心莲为君药,灵犀角粉为臣药。”
刘瑛轻启朱唇,声音如风拂柳絮。
“此丹分阴阳两丸,需两人同服。服下后……纵隔千山万水,亦能感知对方心尖一缕刺痛,或是识海半寸欢欣。”
她素手轻抬,乌木匣应声而开。
只见阳丹如琥珀凝露,通体半透明,内里赤焰纹流转不息。
阴丹似冰魄凝霜,月白质地间银蓝波纹荡漾,宛若水中映月。
两丸相映成趣,一刚一柔,恰似阴阳相生。
借着递丹之际,她忽而将叠成方胜状的云锦帕子按在顾昭掌心。
云帕上银线勾勒的二十八宿星图在月色下泛起微芒。
“这是你交给冷伯伯的图样,我……帮你绣好了。”
墙根窸窣的虫鸣声里,少女的嗓音细若蚊蚋,若不是顾昭五感通彻,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
他心中一动,将云帕收入了玄天戒中。
“那年蝗灾蔽日,冷伯伯私开官仓,家父以《七曜术》未成推诿,在太史令面前替他周全。”
刘瑛声音渐柔,螓首低垂,青丝掩映下的耳尖微微泛红。
“他们这般生死之交,冷伯伯待我自是极好的。明日我便要离京南下,故此今夜,我央着冷伯伯带我来此。送你……送你和楚姐姐。”
她眼波流转,悄悄瞥向楚翔的厢房,忽然挺直腰身,学着江湖男儿的模样抱拳行礼。
她刻意提高了嗓音,却掩不住语调中的轻颤。月光落在她睫毛上,在双眸间投下一片阴影。
“多谢顾公子与楚姐姐救命之恩。刘瑛……惟愿二位百年琴瑟,永结同心。”
墙外传来冷寿光的轻咳,刘瑛身子微微一颤,又向顾昭行了一礼。
“我该走了。”她转身看了看墙头,“冷伯伯……”
话音未落,一道气流裹挟着少女腾空而起,消失在墙外。只余冷寿光的声音远远传来:“明日巳时可至白马寺聚齐。”
衣袂翻飞间,一抹月白身影踏着槐香翩然而至。楚翔广袖轻扬,目光掠过墙头,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夜半造访,所为何事?”
顾昭不自觉地挠了挠鬓角:“冷先生与刘姑娘送来两颗丹药,名唤两心知。需心意相通之人同服,可通七情六感。“
楚翔纤指轻点丹纹,阴丹内银蓝涟漪应指荡漾。
她抬眸望向顾昭,眼波似水:“双生丹契最忌妄念,若有人欲借丹窥心……可是要拿三魂七魄作抵的。”
顾昭忽然转身,指尖捻起那枚赤纹阳丹,嗓音微颤:“惊弦可愿……”
话音未落,楚翔已拈起冰蓝丹丸含入檀口,丹唇微启间,丹香混着冷梅气息拂过顾昭鼻尖:“好。”
清甜滋味同时在二人唇齿间化开,却分不清是谁的心湖先泛起了涟漪。
第二日巳时初刻,顾昭与楚翔已易容来到白马寺前。
顾昭一身灰布短褐,背负药篓,仍是扮作冷寿光的随行弟子。
楚翔则作寻常医女打扮,手提药箱静立一旁。
竺法安见人齐集,当即率众启程。途中,老僧向众人道明缘由。
时值黄巾之乱席卷八州,大将军何进统领左右羽林及北军五校拱卫京师。
这北军五校驻守都亭,与皇宫南宫互为犄角。
然正值用兵之际,军中突发疫病,士卒高热不退,军心涣散。
何进新封慎侯,若疫情失控,恐危及京师根本,故急请高僧做法事禳灾。
顾昭听得暗自摇头。这瘟疫流行,明明是应该隔离请大夫,这请个和尚是什么操作。
不过这个年代,也没办法吐槽,只能见机行事了。
都亭外,艾烟与檀香缭绕石阶。竺法安袈裟猎猎,手持鎏金九环锡杖拾级而上,身后十二位僧人垂首随行。
顾昭环视一周,未见法平身影,想是留在寺中处置罗汉堂残局。
那三十二具金身内的尸骸需秘密安葬,地宫亦需善后,够那位师弟忙活了。
法坛早已设好,未染疫的将校引竺法安登坛。
“观身不净,观受是苦。”
竺法安的梵唱混着沉水香弥漫开来,鎏金香炉青烟袅袅,十二僧人齐诵经文,场面倒也庄严。
“师父,我们去看看病人吧。”顾昭低声对冷寿光道,目光已投向远处的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