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在章华台檐角发出细碎声响,秦昭的手指划过玉樽边缘。
星象图残灰被夜风卷起,在牟羽玄色衣摆上落下几粒光斑。
“主上真要赌上全部威望?“牟羽将玄鸟玉佩碎片排成北斗状,“七日内若魏国无应验......“
青铜剑鞘撞在石阶上发出闷响,张毅扯下沾着红泥的披风:“齐王派了三波暗探盯着驿馆。“他腰间新换的楚国绶带被火盆映得发亮,正是晌午截获赵国密使的凭证。
秦昭忽然按住腰腹未愈的伤口。
逆转时空残留的灼痛提醒他,昨夜信陵君密函中提到魏武卒正在边境集结——与他在时间裂缝里看到的血色黎明分毫不差。
“取七国舆图来。“他蘸着药酒在帛布上画下星轨,“让孟尝君府上的乐师把《越人歌》传遍临淄酒肆。“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母屏风时,九辆驷马铜车从章华台疾驰而出。
车辙在官道交错成卦象,载着刻有不同预言的金简分赴六国。
最后那辆空车拐进稷下学宫暗巷,车厢里堆满用燕国文字书写的农具图谱。
魏国边城的锻造声在第七日黎明戛然而止。
正午时分,牧童指着天际尖叫惊动了整座大梁城——赤色流星拖着鎏金尾焰横贯苍穹,坠星轨迹竟在大祭殿穹顶拼出半幅魏武卒阵型图。
信陵君当夜便拆了府邸西墙,将秦昭所赠的治水策刻在露天的青砖上。
“王上,大梁米价跌了三成。“田忌捏碎胡桃的动作像在掐断某人咽喉。
齐王案头堆着二十七个诸侯国使节的名帖,最底下压着孙膑用轮椅轱辘蘸墨写的“荧惑守心“四字。
秦昭在铜镜前系紧蹀躞带时,牟羽正用算筹排列各国粮仓位置:“孟尝君门客昨夜在酒肆打了三场架,砸的都是赵商经营的陶器铺。“他忽然轻笑,“张将军今晨换了韩式护腕。“
宫门外传来百姓聚众观测星象的喧哗。
秦昭抚过玉樽新增的魏国图腾,想起逆转时空那夜看见的信陵君佩剑。
剑鞘螭龙第三片逆鳞的位置,此刻正映着舆图上韩国边境的烽燧标记。
“该给楚使回礼了。“他将染血的绷带投入火盆,灰烬在气流中旋成微型风暴,“把春申君最宠爱的白孔雀,送给燕国那位刚及笄的公主。“
当第二个月圆之夜来临时,临淄城头的守军发现异样。
原本属于齐国的紫微垣星区,竟有三颗辅星同时转向郢都方向。
更夫看见张毅独自立在城楼西南角,手中铜壶滴漏的速度比往常慢了半刻。
牟羽在整理第七筐竹简时停下动作。
他蘸着茶水在案几画出蜿蜒曲线,正是秦昭昨日不慎打翻药碗留下的痕迹。
窗外飘进孩童传唱的童谣,词句间藏着楚地特有的五音转调。
秦昭忽然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逆转时空的代价比上次更重,但当他望向章华台外如星河般绵延的火把长龙——那些彻夜守候预言应验的六国游士,正用十七种方言吟诵着他上月发布的星象诗。
铜漏滴到卯时三刻,一骑快马踏碎宫门薄霜。
来自百越之地的青铜匣里,躺着半块浸透兽血的龟甲。
裂纹走向与秦昭后颈新添的伤疤惊人相似,匣底粘着几根未燃尽的蓍草,分明是周王室太卜独有的占卜手法。
“主上,该换药了。“张毅的佩剑换了秦国制式的玉璏,剑穗却打着赵国的同心结。
牟羽在屏风后轻笑出声,他手中把玩的九枚刀币,正对应着昨日途经临淄的九支异国商队。
秦昭对着铜镜解开衣带时,瞥见窗外巡夜的齐国卫兵换了阵型。
第三队第七人的脚步声比旁人轻三成,靴底沾着燕山特有的红黏土——正是三日前他让孟尝君散播出去的“蓟北有陨铁“传言中描述的地点。
当晨光染红观星台鸱吻时,十二面绘有不同星图的绢帆在章华台四周升起。
秦昭咬破指尖在最后那面空白绢帛按下血印,远处传来百姓们此起彼伏的惊呼——有人发现东南天际的云层裂缝中,隐约透出两重日轮的光晕。
临淄东市鼎沸的人声突然凝固。
挑着鱼篓的贩夫手一抖,银鳞鲫鱼“啪嗒“摔在青石板上。
九十六岁的老太卜颤巍巍举起龟甲,浑浊瞳孔里映着天际两轮金乌。
“双日同天!“不知谁尖叫出声,整条朱雀大街瞬间跪倒黑压压一片。
孟尝君府上的琴师撞翻了编钟,断弦声里混着楚国游侠佩剑坠地的脆响。
城楼戍卫的铜戈歪斜成片,戈尖反光在城墙连成颤抖的银线。
章华台飞檐下的铜铃无风自动,秦昭扶着白玉栏杆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身后二十三步外的露台上,齐王将青铜酒爵捏出指印,甜酒顺着袖口龙纹渗进里衣。
“田将军可看清了?“齐王踢开脚边摔碎的星象仪,镂空铜球滚到田忌蟒纹靴边。
这位齐国权臣正用匕首削着桃木,木屑在地上拼出歪斜的“囚“字。
宫墙外忽然传来车马喧哗,张毅的玄甲在日光下泛着暗红。
他身后跟着九国服饰的使者,燕国使团的白狼皮大氅扫过台阶,恰好盖住田忌刚刻完的桃木符。
牟羽捧着竹简从回廊转出,腰间新添的越国银链叮当作响:“魏国信陵君送来十车兵书,已在稷下学宫开讲三日。“他袖口沾着墨渍,隐约可见“双日现,圣人出“的字样。
秦昭转身时,蹀躞带上的楚国玉环撞在栏杆,声响惊起檐角白鸽。
他望着宫门外蜿蜒至天际的火把长龙——那是各国游士连夜支起的营帐,赵国人带来的青铜灯树正将“昭“字映上云端。
齐王突然挥袖扫落案上帛书,写满秦昭预言的绢帛飘进荷花池,墨迹在碧波里晕成游鱼形状。
田忌的匕首插进柱础裂缝,刀柄悬着的五毒香囊渗出暗绿粉末。
夜色初降时,三辆蒙着黑布的马车驶入齐宫侧门。
张毅按着新换的韩国剑柄,看最后那辆车的辙印深了半寸。
牟羽在角楼轻笑,手中算筹排成犬牙交错的阵型。
秦昭在观星台展开燕国舆图,忽然按住突跳的太阳穴。
逆转时空的灼痛里闪过零碎画面:田忌蟒纹衣摆的草药味,御膳房失踪的青铜冰鉴,还有孟尝君门客昨夜在酒肆谈论的蓟城马瘟。
“主上该用楚使送的药膏了。“张毅提着镶有秦国玉璏的铜壶进来,壶嘴热气在星图上映出魏国边界线。
他后腰新佩的吴钩弯度诡谲,恰似宫墙外某处突然改变的巡逻路线。
七日后,临淄驿站住满了异国面孔。
鲁国巧匠在院中组装木鹊时,郑国商人正用十八种方言传唱双日预言。
牟羽穿过人群,袖中暗袋里多了片浸过毒液的龟甲。
齐王在密室摔碎第五个玉杯时,田忌终于刻完桃木人偶。
烛火将人偶胸口“昭“字映上墙砖,暗格里躺着从百越重金购来的陨铁匕首。
更漏声里,三只信鸽从西偏殿振翅飞向楚国方向。
秦昭抚过魏国使团送的青铜剑,剑身倒影里忽然掠过双日残光。
他望着宫门外又新增的十三国旌旗,指尖在未愈的伤口上重重一按——逆转时空前看到的血色画面里,田忌蟒纹衣角曾沾着同样的陨铁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