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山东提督府
“父亲,朝廷加封您为太子太保,这不是好事么,为什么你还闷闷不乐。”
马宁双腿盖着一条白狐皮毯,惬意地躺卧在太师椅上,身旁的马大志在一旁乖巧地扇着风。
作为马宁的儿子,马大志的能力、野心,跟他名字没有半毛钱关系。
典型的文不成、武不就,却凭借着旗人身份偷偷经商,在官门人看来,就是属于烂泥扶不上墙的那种。
但没关系,他爹够猛,沙场征战几十年给他挣了个旗人身份,以后凭着这个铁杆庄稼,至少子孙可无忧了。
“大志啊,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的,福兮祸所依,就像咱们家从湖广调到山东,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不好。”
马宁没有睁眼,而是闭目眼神舒适地晒着春天的暖阳,丝毫不理会案几上德州的求援信。
对于这个快三十多岁才有的老来子,马宁倒也看得开,虽然文武不成的德行,但孩子只要能平安富贵一生,也挺好。
作为一只自明季战场以来卷出来的老狐狸,马宁看事情的本质自然比马大志这个年轻人更加深远。
正常来说从湖广提督改任山东提督,表面上是平调,甚至还可以说是从外镇改调到了天子脚下,是属于提拔重用。
但这只对年轻人来说有用。
马宁快60岁的人了,还要进步干什么?
可如果从捞好处来说,湖广的油水可比山东大多了。
在湖广可以剿匪、可以拦路设卡、可以勒索大户商贾,可以以进山剿匪为名,把山里猎户们的兽皮、筋角、禽羽、火药、硝石收拢后卖给贵州,再从贵州运进铜、铁、锡、金、井盐……
至于贵州这个穷得叮当响的省,为什么能吃得下大批的军事物资,以及在市面上能凭空出现大批紧俏的“五金”和井盐。
马宁并不知道原因,也不想知道。
只知道那几年在湖广,凭借走私收入,他又纳了几房十三四岁的小妾。
在山东可以吗?
这不可能,最多只是吃几个兵的空饷。
虽然少了走私收入,可并不表示在山东没有好处。
马宁前脚刚离开湖广,南方的吴三桂就造反了。
若是调令晚几个月到,那他吴三桂兵锋一至,他马宁如果不想死,就只有跟随吴三桂起兵反清了。
到时候就是真麻烦了。
现在多好,躲在山东,吴三桂打也打不到他。
“那不是挺好嘛,如今加封爵位,父亲为何还不开心?”
马大志摸摸脑袋,实在搞不懂父亲到底在烦恼什么。
马宁掀开眼帘望了马大志一眼,懒散地说道。
“天下哪有白得的午餐,你当你爹用命换来的山东提督,是朝廷送的?”
余音未落,就有家奴来报:“老爷,朝廷有圣旨到。”
马宁叹了口气。
“开中门,摆香案,接旨意。”
……
“恭喜提督大人荣升太保,恭喜马公子荣升正六品整仪尉,太保大人双喜临门,可喜可贺,奴婢给太保贺喜啦。”
传旨太监、造办处监造赵昌躬着身子笑眯眯地给马宁行礼,眼角悄悄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却见马宁毫无倨傲姿态,向北方遥遥拱手正色道。
“皇上天恩浩荡,马佳氏一族愿为皇上效力。”
随即又转过头,对着赵昌笑吟吟。
“老夫可当不得赵总管如此大礼啊。来人,把本督给赵总管准备的小玩意拿过来。”
按理说,赵昌只是个内务府的造办处监造太监,就是管皇宫家具制造、烧瓷、布匹的,不过是个六品官。
而马宁的太子太保是从一品,还是实职的山东提督,没必要对赵昌如此恭敬。
但在清朝,人一旦跟内务府挂上钩,便风光无限,不仅非皇帝亲信不任,而且油水丰润,权势背靠着皇帝更是滔天炽盛。
有句民谚:树小房新画不古,此人定是内务府。可见内务府官员油水之大。
后世曹雪芹的爷爷曹寅,只是造办处属下负责给皇宫购置布料的江南三织造之一——江宁织造,其家境即可富甲江南。
而赵昌更是陪伴着康熙长大的大伴,是最亲信的内臣。
“赵总管,这酒是山东本地孔圣人府里酿的孔府家酒,马某觉得不错,送一瓶给总管大人品鉴品鉴。”
马宁挥了挥手,一瓶个头不大、金光灿灿的鲁酒被下人用托盘托着,呈在赵昌面前。
酒是好酒,也不多,不过七八两的份量,不值什么钱。
若堂堂太子太保、山东提督军务总兵官只是拿这区区一樽酒来打发赵昌,不免有些隔应人。
重点是在于酒樽。
装酒的酒樽通体由纯金打造,壶身雕着松林仙鹤,图案惟妙惟俏,巧夺天工,又饰以宝石玉珠,价格不菲。
赵昌只一眼,便知个中奥秘,顺势接上马宁的话。
“哎哟,太保大人真知我心,咱家不当值的时候呀,最喜小酌两口,那咱家就不跟太保大人客气啦。”
赵昌自然而然的让随行太监收下这瓶山东土酒,提督府的上空更是传来着欢乐的气氛。
“太保,陛下的旨意你应该清楚了吧?如今云贵的吴逆叛乱,扰乱神朝,京畿又有宵小作祟,太保大人什么时候能出兵啊。”
赵昌一脸的敦厚喜态,慈眉善目,不熟悉的以为他是个厚道老实人。
却不知当年康熙皇帝在智擒鳌拜时,赵昌可是个敢横着匕首把康熙护在身面的狠角色。
“请赵总管转告陛下,老臣即刻整顿山东提标营,南下平吴。”
马宁神情肃穆地向北边京城方向拱了拱手,眼眸中饱含着对皇帝深深的恭敬。
果然不出马宁所料,太子太保的殊荣来了没几天,朝廷就送来了第二道旨意——南下平吴。
以及附带任命马大志为銮仪卫整仪尉尉官,接旨之日起,即刻随赵昌车马返京赴任,护卫皇帝。
赵昌对马宁的态度很满意,代表康熙夸了马宁几句后,话锋一转:
“不知太保南下行军,要怎么走啊?”
“额,这个……”
马宁却支支吾吾起来。
按制,行军路线是需要事先报由朝廷核准,通过了才能拔营行军。
理论上属于军事机密,但实际上朝堂人尽皆知。
但你让我先透露给你一个内廷的太监知道,这就为难我了。
说了,我就是违制;不说,这是让我得罪你嘛。
赵昌似乎早就预料,脸上却是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看我,该打该打,咱家一个内宦,怎么能过问军机大事。”
马宁呵呵一笑。
“赵总管是陛下腹心,说给赵总管知晓,就是提前报给陛下,自无不可。”
随即指着身后的地形图。
“老臣拟领青州军及提标营,先到济宁,在从济宁乘船自运河南下,到扬州后再转运到九江,赵总管你看可否?”
马宁的路线没毛病,中规中矩,也是山东兵马南下最便捷快速的路线。
赵昌看着墙上的地形图笑笑。
“咱家不懂军务,太保如此安排定是谨慎,只是咱家听闻临清闹了贼寇……”
赵昌话一出,老奸巨猾的马宁就猜到了对方的意思,但却揣着明白装糊涂。
“哦,这事我有听闻,说是有流贼占领东昌府(临清属于东昌府),我早已下令兖州镇配合济宁的河督,收复东昌。”
顿了一顿后,马宁补充道。
“此时臣已经报给朝廷,兵部也已经核准了。”
马宁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事我知道,但对方只是小小的贼寇,而且这事涉及到运河,有河道总督在管着,我们山东绿营只是地方军,配合河道总督行动。
马宁难道不知道临清最近闹得欢腾的,是从京城逃出来的吴三桂儿子吴应熊吗?
他当然知道。
但是,他能说出来吗?
不能!
因为朝廷早已诏令天下,说吴应熊全家已经被“监禁候斩”。
你说出来,那不就是在说朝廷欺骗天下人咯,朝廷的体面往哪搁?
那么,此时占了临清城的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反正在清廷官方层面,那个人肯定不是正经的吴应熊,正经的吴应熊已经被朝廷“抓住”了。
估计是哪个贼子听闻南方的吴三桂起兵背叛朝廷,故而假借其子吴应熊的名头起兵而已。
既然不是正经的吴逆之子,那么我山东军作为拱卫京师的近卫军,需要大动干戈去抓他吗?
肯定不用,让兖州镇配合河道军即可。
合情合理。
“呵呵呵……”
赵昌不置可否,心里暗唾一句“老狐狸”,随后压低声音悄悄说道。
“陛下的意思,这事发生在山东境内,太保大人南下之时,顺道经过临清,平了东昌的贼寇之后再南下,这样太保也能心无旁骛嘛。”
康熙的派出捉生将还是发挥了效果,已经侦刺到临清城里的主人,极有可能是已经潜逃的吴应熊。
按理说,直隶、山东、河南兵马数十万,一纸诏令调集周围兵力围攻临清即可。
别说几个省了,就是只调集一省的绿营兵数万人,打一个小小的临清城都没问题。
但是,清廷发现却不能这样干。
其实不是不能干,是干不了。
因为绿营兵不稳。
吴三桂的平西藩军攻略贵州、四川、广西、湖南、江西,一路势如破竹,地方绿营兵闻风而降,当地百姓、流民纷纷举义跟从,比当年清兵入关时的明军投降速度还快。
那些能做到不投降,只是调头逃跑的绿营兵,就已经算是对大清忠贞了。
南方糜烂,搞得清廷焦头烂额,只能从各地调遣旗兵南下平叛。
不仅如此,直隶、山东、河南各地饥民遍野,京畿之地也需要绿营兵们驻守。
拿绿营兵来平吴不行,但对付饥民守个城,还是没问题的。
甚至在直隶南部流传着“山东大丰”的谣言,直隶流民纷纷南下讨粮。
在南下讨粮过程中,流民互相攻杀,逐渐形成了几支有数千人的流民军,开始攻城略地。
皇帝的决策是圣明的。
如果此时让中原百姓知道,身边就有吴三桂儿子的军队在这里,百姓会怎么想,那些曾经的旧明军会怎么想?
所以,吴应熊在中原的消息,必须压住!
靠那群绿营兵去打临清是不行的,只能靠八旗军。
马宁是面旗帜。
他曾经跟随吴三桂十余年,不仅在汉中征战过,其后更是随吴三桂南下攻打永历,又任吴三桂四大总镇之一的云南援剿前镇总兵官,是吴三桂的部将之一。
他如果愿意尊奉朝廷号令南下平吴,这无疑是向天下人传递了一个信息——八旗勇士只忠于大清皇帝,无论满汉。
其政治意义远超军事意义。
赵昌就是代替皇帝来看马宁的态度的。
好在,马宁的态度很端正,皇帝很满意。
只要马宁答应出兵平吴,朝廷的目的就达到了。
朝廷可以大肆宣扬,吴三桂旧部马宁出兵攻吴。
但清廷中枢的考虑,不仅只是要宣告政治意义,还要政治军事一起来。
朝廷要一石二鸟。
吴应熊不是跑到临清,还大大方方地举起“兴明讨虏”大旗了嘛。
正好,利用马宁去攻杀吴应熊。
只要攻打临清,马宁就坐实了与吴军决裂这事。
如果能拿下临清,杀了、抓了那个“假吴应熊”最好。
就是拿不下,也没关系,因为你打了。
为什么?
人家都举旗说他是吴三桂的儿子了,你还敢打,说明你不把他放在眼里。
什么,你说你不知道,说那是假的?
假的就能打吗?
你连假的都敢打敢杀,那么真的也就自然敢杀。
哪怕将来吴三桂真的打到山东,那抓了、杀了吴应熊的马宁肯定不敢投吴,他为了自己身家性命,就只能跟着清廷走下去。
这是阳谋,赤裸裸的阳谋!
目的就是为了断绝这些地方实力派左右观望的念想,让他们彻底绑在大清这条船上。
赵昌直勾勾地看着马宁,企图从他脸上表情看出他得知此事时的异样。
谁知得知此事后,马宁却面如止水,神色中更没有丝毫地迟疑与愤怒,只是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既然是陛下意思,老臣这就拟订行军路线,呈报朝廷审批。”
赵昌实在没法看透马宁这名老将内心想法,只能告退返京。
……
马宁这个在明末战场一路杀出来的老帅,望着赵昌车驾远去的背影沉默不语,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忽然,马宁头也不回,突兀地问了一句:“马安有消息没?”
一直跟在马宁身后低头随侍的侍从听到主人问话,上前半步低声应道:
“刚传来消息,说已经混进去,还成了那个陈七五的心腹,现在他们正在德州城外。”
“哼,义军。”
一声嗤笑。
马宁转过身子,看都不看侍从一眼,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
“跟马安说,德州给他了。”